◇甘荣凤
40年人生光景,幸与河州70年的浩荡征程温柔相叠。
我出生在大西北的群山褶皱里,长在黄土高原腹地。嗅着黄土落地,枕着黄土长大,踩着黄土出发,一步步脚踏黄土,走得坚实而从容。我从沟壑仰望天光、从贫瘠奔赴繁盛的成长轨迹,从来不是个人的幸运际遇,而是一方土地历经70年深耕细作、迭代重生,跨越地域困顿、奔赴人间新光的时代缩影。
犹记旧时山村与天地隔绝的一隅烟火。村落静卧在沟壑深处,窄窄的一缕土路,嵌在千山万壑之间,便是我们通往外界唯一的脉络。雨天泥泞淤脚,黄土混着泥水湿滑难行;晴天风沙扑面,一脚踏过去便是漫天尘土。这条路,是承载,也是羁縻。
生计全然依附于脚下的黄土与苍茫的山野,春种秋收、放牧耕耘,是家家户户赖以糊口、维系烟火的唯一来路。耕耘全凭人力与畜力支撑,春播、夏耘、秋收、冬藏,每一寸收成都浸透着牲口的气力与父辈的汗水。多少个秋收时节,父辈们推着满载庄稼的架子车,在山道上一寸一寸挪着生计。
去往县城的路是漫漫征途,动辄需要两日光阴。为了赶上每日唯一一班出山的轿子车,我们总要趁着天未破晓,踏着晨露,徒步20公里山路,不敢停歇、不敢迟缓。待到终于坐上车,老旧的车辆在土路上颠簸晃悠,穿行于群山沟壑之间整整6个小时,才能抵达县城。而这趟每日仅此一班的班车,要在天黑前赶回山里,从不为乘客停留。但凡办事稍有耽搁,便只能在县城留宿一宿。待次日赶回家中,已是夜色沉沉、星月漫天。若是遭遇极端天气,或是道路受损,进出山之路便彻底割断。
读书求学的童年日常,更是清贫岁月里最纯粹的记忆。初入小学时,我们没有规整的课桌板凳,教室是简陋的土坯房,四面通风,桌椅全是黄土块垒砌而成,粗糙的土面斑驳凹凸,坐上去寒凉坚硬。直至三年级,崭新的校园方才落成,我们才告别土桌土凳,触摸到平整崭新的桌椅,就如窥见了山野之外一点点崭新的光亮。
不必再诉说缺医少药,缺水差钱了,那也是彼时山村永远的痛。
年少不知岁月苦,长大后才明白,那些默默承受的清贫、咬牙坚持的日常、静静等候的时光,从来不是命运的桎梏,而是这片土地蓄力蛰伏的沉淀,是村里人期盼新生、渴望蜕变的无声期许。
山河不语,自有回响;岁月沧桑,终逢新生。70年风雨兼程,70年久久为功,时代的春风吹彻河州大地的千山万壑,穿透层层黄土梁峁,拂去经年的荒芜,唤醒沉寂的山野。何其有幸,我以半生光阴,亲眼见证困住祖辈一生的深山桎梏,在时代浪潮中层层破冰、彻底瓦解,见证一方黄土从千年困顿里,完成震撼人心的重生。
我见证:崎岖难行的通村土路,被四通八达的硬化路网彻底取代。曾经运不出的山野物产,得以走出沟壑、奔赴远方;曾经进不来的外界生机,得以扎根乡土、滋养山野。
我见证:祖祖辈辈陪伴村民的老水窖彻底隐入岁月,清澈洁净的自来水直通千家万户;全域电网纵横山野、灯火绵长;清洁能源入户安家,让人间烟火愈发洁净温暖;信息网络覆盖千沟万壑,教育普惠扎根乡土。
我见证:昔日看病难、求学难、谋生难的层层困境尽数破解,各族群众幼有所育、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困有所助,安居乐业、喜乐安然。
我见证:黄土高原的生态涅槃与山河重生,单一农耕模式彻底改写。特色种养、生态产业、乡村旅游蓬勃兴起,多元产业扎根山野、赋能乡土,让贫瘠土地生出富民希望。
我从深山沟壑走来,走过最泥泞的山路、喝过最浑浊的窖水、见过最贫瘠的山河,深知山野困顿的重量、懂得底层民生的期许。我的人生轨迹,是从仰望大山到记录山河的成长之路,更是一方水土从千年闭塞到百年焕新的蝶变之路。我的半生烟火,早已与这片土地的七十载风华深度相融、共生共长。
今日山河,早已换了人间。易地搬迁的惠民举措,让世代居于深山土屋的乡亲,走出沟壑、落户城郊,住进漂亮的小洋房,安居无忧、烟火安然。抬眼望去,和美乡村错落有致,城乡风貌整洁雅致,路网纵横交错,公共设施日趋完善,彻底消弭了昔日深山与城郊的天壤之别。
产业兴旺赋能乡土,文化赓续滋养人心,古老的民俗文脉、深厚的地域文化、独特的民族风情,在时代浪潮中活化新生、绽放光彩,各民族守望相助、和睦共生,民族团结之花绽满河州大地,绘就出烟火繁盛、万象更新的时代画卷。
大山赋予我们坚韧质朴的品格,苦难淬炼我们向阳而生的底气。七十年栉风沐雨,临夏儿女扎根黄土、坚守初心、接续奋斗,在千山万壑之间凿路拓土、治荒兴业、富民兴邦,走出了一条生态优美、产业兴旺、民生幸福、民族团结的振兴之路。于我而言,这片历经沧桑的黄土群山,是生我养我的根脉,是藏满记忆的故土,更是我一生奔赴与记录的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