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夏融媒记者 马秀梅 李萍 史舟
一截夯土墙,静静横亘。
那段土墙,位于临夏市第五中学(原临夏中学旧校址搬迁后,此地成为临夏市第五中学办学区域)与榆巴巴拱北之间,是临夏市现存唯一一段明长城遗迹,也是明代河州卫城防体系留存至今最鲜活的实物佐证。

那段历经600余年风雨的明长城遗迹,已成为河州历史文化的重要标识。它静静伫立,与周边的民居、学校、街巷彼此守望,既不张扬,也从未被遗忘。在光影里,明长城遗迹舒展苍劲,墙上镌刻着明王朝经略西北边防的军事印记,封存着河州城数百年兴衰流转的城市密码。
作为明代河州城北城墙中段遗存、临夏市级保护文物,这堵土墙本身就是一卷立体可触的史书,无言诉说着河州作为西北军事重镇曾经的峥嵘过往,更与比邻而立的临夏市第五中学朝夕相伴,将厚重历史浸润进校园书香,让本土文脉在一代代少年心底生根发芽。

若要溯源这段城墙的前世,须从明初平定河州的军政往事说起。据嘉靖《河州志》记载,明洪武三年(1370年),御史大夫邓愈统兵攻克河州。河州地处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过渡地带,西接吐蕃地界,东连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既是茶马互市的集散枢纽,也是甘青往来的咽喉要隘,战略位置举足轻重。为稳固西北边疆,明廷在此设立河州卫,管辖范围覆盖今临夏州、甘南藏族自治州及青海东部广袤区域。按照明代卫所制度,内地常规一卫额定军士5600人,而嘉靖《河州志·官政志》明确记载,明初河州卫官军多达9888名,兵力近乎普通内地军卫的两倍,足以印证朝廷对此地边防的高度重视。洪武十二年(1379年),河州卫都指挥使徐景勘察元代旧城布局,发现元城北靠北塬高地,居高临下可俯瞰城内,防守隐患突出,于是“截元城之半、向南拓展一里”,重新修筑河州新城,奠定了明代河州城的城市格局;弘治十三年(1500年),守备都指挥蒋昂再度主持重修城池,加高城垛、深挖护城壕沟,让整座边城的防御体系更为坚固缜密,相关筑城细节同样收录于嘉靖《河州志》中。
旧志对城池规制有着细致记录:彼时河州城周长九里三分,南北长二里半,东西长二里又百步,城墙高五丈、厚三丈,外壁以青砖包砌,三门,城楼两两相对,垛口共计1820格,城外护城河深二丈、宽三丈,构筑起“城—楼—池”三位一体的立体防御格局。

今日所见的这段夯土残墙,正是当年北城墙留存下来的实体。经文物部门实地勘测,墙体呈东西走向,残长90米,底宽13米,顶宽5米,残高19米,夯土层厚度在15至20厘米之间,层次清晰分明。工匠就地取土筑墙,夯筑时掺入适量砾石,既增强墙体结构韧性,又能抵御西北常年风沙侵蚀,这份因地制宜的营造技艺,正是明代西北边城建筑智慧的生动体现。墙侧尚存镇边楼柱础遗存,史料提及河州北城墙不设城门,只修建镇边楼供奉真武大帝,用以镇守北疆、震慑边患,每逢朔望官员皆登楼拜谒,为这段残墙又增添了一层厚重的人文内涵。
河州境内的明长城并非孤立一道城墙,而是一套层级严密、联动布防的军事体系,以城池、边墙、堡寨、烽火台互为支撑。沿白石山至小积石山脉一线,明朝修建了声名远播的“河州二十四关”,属于明长城西北防御分支。嘉靖《河州志》原文记载:“关隘,二十四处,洪武年间开设,每关官一员,军五十名把守,一年一换。小关各拨塘丁五、六人驻守”,戍边官兵既要稽查往来商旅、征收茶马商税,也要随时抵御边境袭扰,其中积石关坐落于积石峡东口,两山壁立、大河穿行其间,被视作河州西南门户,历来是边防重中之重。

除了边关要塞,河州境内还星罗棋布着大量堡寨与烽堠。堡寨分兵堡、民堡两类,兵堡扼守交通险隘,民堡散落乡间,民众平日里耕耘劳作,遇有战事便登堡自保,践行“寓兵于农”的守边方略。关于烽火台,《河州志》同样留有确切记载:天顺二年(1458年),河州卫共设置烽堠21处,每处常驻兵士5人值守,一旦边境出现异动,即刻燃放烽烟传递军情,驻防军队闻警而动、迅速驰援。永靖县冯家坷坨烽火台至今保存较好,经甘肃省文物局实地调查,此台为实心四棱台夯筑形制,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屹立,与临夏城北这段城墙遥相呼应,共同构成河州明代边防网络的实物链条。
时光辗转数百年,昔日恢宏壮阔的河州古城墙大多在岁月更迭中湮灭。新中国成立初期,古城城楼、鼓楼与城垣尚且保存完整,随着城市建设逐步推进,老城原有墙体陆续被拆除。根据临夏地方文史资料梳理,至1985年,整座河州古城仅剩下这一段北城墙残垣。2003年3月,临夏市人民政府正式将其公布为市级保护文物,划定1170平方米保护范围,让这份险些湮没的城市记忆得到制度性守护。如今,墙体虽历经风雨剥蚀、局部有所残损,但层层夯筑肌理依旧清晰,每一处风化痕迹,都为后人研究明代河州城建规模、夯筑工艺、边防沿革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依据。
伫立残墙之下,指尖抚过,便能触碰到600年前鲜活的历史温度。闭目遐思,仿佛能看见工匠手持夯杵,日复一日挥锤夯土垒筑高墙;能看见戍边将士身披甲胄,日夜在城头瞭望边关动静;也能听见茶马古道驼铃叮咚,商队往来穿行,城墙脚下涌动着边疆贸易的市井烟火。这面土墙,既承载着河州军民保家卫国的赤诚,也见证了临夏世居各民族在此交往交流交融、守望相助的漫长历程,沉淀出临夏兼容并蓄、坚韧厚重的地域品格。
尤为难得的是,这段珍贵遗迹恰好毗邻临夏市第五中学,校园书声与古墙静默相守,让文物保护与乡土教育有了天然结合的契机。师生日常行走间便可望见残墙身影。学校深耕本土历史文化教育,把身边的明长城遗迹打造成行走的“第二课堂”,常态化组织师生到此开展实地研学:历史教师对照嘉靖《河州志》原文,为学生讲解徐景拓城、蒋昂修墙的往事,解读二十四关与烽火台的军事功能;主题班会及一些活动中,同学们畅谈长城背后的家国情怀,探寻家乡厚重过往。孩子们不再只从课本上遥远的文字里认识长城,而是从家乡留存的明代城垣,读懂脚下土地曾承载过的金戈铁马与民族交融故事,让文化自信、文物保护意识与爱国情怀深深扎根于心。残墙与五中少年相伴的画面,是最动人的乡土育人篇章——古老夯土不再是冰冷的古迹,而是可以滋养少年精神的文脉源泉。
如今,古老夯土墙依偎着民居街巷与校园楼宇,古朴沧桑与市井烟火、琅琅书声相融共生。
回望这段饱经风霜的明长城残垣早已不再只是古代军事设施,它与河州古城遗存、二十四关遗址、北塬烽燧共同串联起完整的明代边防文化谱系,见证着河州由边关重镇走向文化名城的时代变迁,超越了城垣本身的防御意义,化作河州人精神深处的文化坐标。它记录着明代边疆治理的战略智慧,彰显着先民坚韧不拔的守土担当,更在潜移默化中滋养着一代代青少年的精神品格,而临夏市五中借遗存厚植家国情怀,让历史文脉得以接续传承,让少年学子知家乡来路、担时代使命。
月光温柔洒落在夯土墙面,再度勾勒出它苍劲沉厚的轮廓。600余年岁月悠悠,土墙默然伫立,既是河州历史最厚重的注脚,也是滋养一方少年成长的精神家园。
愿世人常怀敬畏之心守护这份珍贵遗存,愿临夏市五中的莘莘学子以墙为鉴、以史砺行,传承先辈坚韧风骨,在新时代征程上续写属于河州儿女的崭新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