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贤

据《抗美援朝战史》记载，上甘岭战役于1952年10月14日凌晨4时开始，历时43天。“联合国军”先后投入3个多师6万余人、300余门火炮、近200辆坦克、3000余架次飞机，发射炮弹190余万发，投掷炸弹5000多枚。志愿军则陆续投入3个多师4万余人，山炮、野炮、榴弹炮133门，火箭炮24门、高射炮47门，迫击炮292门，共发射35万余发炮弹。而承受这一切的上甘岭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总面积仅3.7平方公里!密集的炮弹，将上甘岭主峰标高削低整整两米。

在整个战役期间，志愿军炮兵对敌炮战16次，配合步兵反击43次，配合步兵阻击39次，配合步兵袭击6次，对空作战792次，共计896次，取得了歼敌12801人的战果，占总歼敌人数2.5万余人的一半以上。此外，还击落击伤敌机74架，击毁击伤敌大口径火炮61门、坦克14辆。上甘岭战役成为朝鲜战争的标志性战役，此战中战斗英雄黄继光和由此战衍生的“上甘岭精神”在中国家喻户晓。

而指挥这次系列炮战的领导人中有一位来自临夏的将军，他就是志愿军第15军45师副师长唐万成。

宁都起义 参加红军

唐万成(1913-1984)，东乡族。1913年出生在东乡县唐汪镇塔石沟村的一个贫苦农民家中。幼年父母双亡，唐万成与年幼的弟妹相依为命，艰难度日。正值学龄的唐万成，没有学习的机会，去给人家当放羊娃。后被国民党冯玉祥部抓了壮丁。1931年，唐万成所属的国民党二十六路军到江西宁都围剿红军。二十六路军在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等人率领下，全军1.7万多人宣布脱离国民党，临阵起义加入红军。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授予起义部队“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的番号，下辖第十三、十四、十五三个军，董振堂、赵博生、黄中岳分别兼任各军军长。从此唐万成成为一位红军战士。

1931年12月14日，宁都起义后唐万成所属的部队编为红十五军。红军总部左权将军到红十五军当军政委。他将毛泽东的建军原则和带兵方法带到了部队，强调尊重士兵人格，政治上一律平等，取消体罚，要求全军一致、上下一致、官兵平等。唐万成当时在红十五军政治局工作。因工作便利，他与左权将军朝夕相处，耳濡目染儒将风范。这对唐万成的成长有重大影响。

转战太行保卫总部

1940年底，唐万成随八路军总部迁到辽县的麻田镇。1940年11月至1945年8月，在日本侵略者从疯狂围剿到投降的将近5年岁月里，麻田小镇的一个普通院落成为八路军总部，彭德怀、左权、刘伯承、邓小平、杨尚昆、罗瑞卿、杨立三、滕代远等人在那里运筹帷幄，指挥着华北军民的抗日战争。位于太行山腹地的麻田小镇，一时间成为中国共产党抗日的指挥部，成为华北地区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中心，被誉为“第二延安”。这时，唐万成已成长为八路军总部警卫连连长。警卫连驻地紧挨着八路军总部，担负着总部机关和高级首长的安全，责任重如泰山。

抗战时期，八路军所驻地区情况非常复杂。日寇、汉奸都想得到八路军总部的确切地址来搞破坏。日本特务机关和特种部队多次欲偷袭八路军总部的阴谋，都被八路军和人民群众识破。最危险的一次是化装成八路军骑兵的日本特种兵成功打入太行山腹地。他们学习八路军，帮助老百姓下地干活、扫院挑水，而且生活俭朴、纪律严明，逐步地接近八路军总部，但最终因其坐骑高大而露出破绽。

八路军总部的首长对战士们不论从生活上还是政治上都很关心。唐万成小时候没上过学，参加红军后最不爱学的科目是文化课，再加上随后的长征中战斗频繁，唐万成没工夫学习文化知识。在八路军总部，左权副参谋长的分工之一是负责警卫工作。唐万成所在的警卫连直接由左权领导，因而唐万成得到左权将军的关照特别多，尤其是文化学习方面。那时左权将军几乎是揪着唐万成的耳朵督促其识字读书，并教他如何当好军队的基层干部。

1940年8月20日晚，八路军总部发起了百团大战，给日本侵略者沉重的打击。随后日寇调集大批装备精良的部队向我根据地疯狂报复。出乎八路军总部所有人意料的是，日寇冈崎大队长驱直入根据地腹地，发现了根据地一处隐蔽的军工厂，日军对军工厂进行了破坏。八路军欲组织围歼，日寇冈崎大队觉察后迅速占领了关家垴，同时也占领了柳树垴，并连夜在两地构筑工事，挖了坑道，拆下当地住户的门窗架在上面，筑成了隐蔽所。在关家垴山顶的平地上，日军架起了火炮、机枪。这样一来，日军就在关家垴和柳树垴布成了一个严密的火力网。

10月29日23时左右，左权将军忽然接到日军冈崎大队已占领关家垴和柳树垴的报告。他看了看表，离预定的总攻时间还有5个小时，敌情的这一变化，对八路军的攻击十分不利。原本山路就很狭窄，大部队难以展开，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进攻关家垴就更加困难了。眼下的这一场战斗，很可能是一场恶战。左权将军不禁有些担心，改变作战计划已不大可能，彭德怀副总司令已经下了作战命令,并且一再强调务必要歼灭这股日军。左权将军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指挥部队去取得这场作战的胜利。经过慎重考虑后，左权决定让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利用黑夜提前发起攻击。唐万成连成为这次战役的参与者。

战斗打响后，埋伏在山下的特务团各部随着团长欧致富一声令下，迅速向各自的目标冲去。起初战斗进展得相当顺利，特务团很快占领了关家垴上的一排窑洞，可正当特务团准备继续向前攻击时，左侧的一间窑洞中突然响起猛烈的机枪声，把特务团压得无法展开。警卫连连长唐万成端起一挺机枪，率领一个班从斜坡上猛压下去，拼死冲到窑洞前，随即甩出一批手榴弹，顿时窑洞里黄烟滚滚。随后从里面蹿出来20多个日军，唐万成端起机枪一阵猛打，10余个日军立时毙命。他刚要往前冲，窑洞里敌人的机枪又响了起来。唐万成的一只手臂被子弹击中，机枪落到了地上。冲在前边的排长赶紧跑过去，将滚落到日军前的机枪抢了回来，随即打出一梭子弹，众人这才脱险。原来日军已将这排窑洞全打通了，每个窑洞都筑有机枪阵地，既可独立构成一个火力点，又可与其他窑洞互相掩护、支援，形成交叉火力网。机枪阵地前还挖有防弹壕，如果手榴弹没有扔到位，掉到防弹壕里，就难以对日军构成威胁。窑洞外也挖了工事，构成了里外相连、窑窑相通的循环作战工事。特务团不知道此种情况，在同日军争夺窑洞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随后关家垴战斗进入白热化状态中，八路军的高级指挥员几乎全集中在此。抗战时期，彭总拿着望远镜观察的照片就是在这次战斗中拍的。经过两天的激战，最后通过挖坑道直通到敌人的阵地前，出其不意地歼灭了敌人，才取得了胜利。

关家垴之战，八路军以劣势装备对武器精良的日军实行攻坚战阵地战，共歼灭冈崎大队400多人，只逃走了60余名日寇，大队长冈崎谦受和今富光藏也被打死。这次战斗，基本上结束了日军一个大队可以在抗日根据地内横冲直撞的局面，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日军的小股部队再也不敢轻易出动。陈赓大将战后说:“这次胜利告诉敌人，太行山并不是无人之境，可以由他大摇大摆、横冲直撞的。”不过，八路军在这次作战中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共伤亡600余人。

1942年5月25日，左权将军在指挥部队反扫荡突围时，为了掩护总部机关和老百姓转移、把危险留给自己，三次放弃了可以安全转移的机会。他临危不乱，指挥唐万成和他的警卫连消灭了化装成八路军突然穿插过来的日寇突击队，并在敌人偷袭的路上伏击敌人，阻击了正面进攻的大队日寇。总部机关和群众安全转移后，左权将军带唐万成和警卫连等部队跳出敌人的合围，却不幸在十字岭上被敌人的炮弹击中，壮烈牺牲，年仅37岁。他是抗日战争期间八路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唐万成参加了这次战斗并目睹了他尊敬的首长牺牲的经过，后来写出了《太行浩气传千古》一文，怀念左权将军。文章被收进了《红旗飘飘》一书。

指挥炮战 上甘岭上建功勋

1951年3月，唐万成担任副师长的四十五师奉命赴朝鲜，先后参加第五次战役、朴达峰战役、五圣山防御战。唐万成每战必临前沿，按照上级意图，组织指挥每一次战役。在著名的上甘岭战役中，唐万成任炮兵指挥员，深入炮点，合理部署，确保发挥炮兵威力。

上甘岭战役是抗美援朝期间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与中朝军队进行停战谈判时的一次战役，战役的胜负关系到能否实现停火的政治意图。1952年10月30日黄昏，上甘岭地区暮色苍茫，寒风袭人。由于志愿军常常在黄昏发起反击，敌人便把每天的17~20时称作“黄昏关”。20时一过，上甘岭阵地上以美军为首的多国军队纷纷钻进地堡里去避风养神，暗自庆贺又能过上一个平安夜了。

而此时，志愿军第十五军四十五师副师长唐万成正站在一个炮兵指挥所里，看着手表拿着话筒等待着预定开始反击的时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所里安静得出奇，联系着整个前沿的所有电话总机、分机、步话机，一下子都哑然无声。终于，时针、分针和秒针在21时处重合。唐万成副师长拿起通往各炮群的话筒，大声喊道:“开炮!”数十名各级炮兵指挥员像后浪催前浪似的连续下达了命令:“开炮!开炮!开炮!”顿时，志愿军第十五军一百门火炮突然发出怒吼，炮弹像下雨一样飞向597.9高地和敌炮兵阵地。强大的炮火把敌人的地堡掀开，用来构筑工事的小铁轨、钢板夹着敌人的躯体抛向半空，又狠狠地砸在趴在地上的敌人头上。几十分钟火力急袭后，敌人的大部分防御工事被摧毁、志愿军炮兵火力延伸。战场上一片寂静。唐万成静静地观察着，等待着预料中的新变化。果然，在烟尘弥漫的山头上，响起了美军等多国部队的枪炮声。哈!敌人扑空了!我们的冲击部队还安安稳稳地蹲在坑道里呢。在地堡里躲避弹雨的南朝鲜部队跌跌撞撞地钻出来，准备抵抗志愿军步兵即将发起的冲锋。隐蔽在反斜面的南朝鲜军也纷纷爬上山来支援。就在这时，我军已经延伸的火力突然又掉转回来，对原压制目标再次实施了十几分钟的火力急袭。

原来，志愿军炮兵实施的是假火力延伸。这次出其不意的假火力延伸是唐万成谋划的一次打破常规的战术行动。以往双方交战，先用强大的炮火压制，然后步兵冲锋，故炮火打击时阵地上的步兵都躲藏在坚固的掩体里。待炮火火力过后，步兵爬出掩体投入反攻击战斗，这次炮火延伸后又突然调回火力对敌人的阵地再次急袭，志愿军火箭炮团实施了两次全团一次性齐放。瞬间，无数拖着红色尾巴的火箭弹像不间断的闪电，带着呼啸声掠空而过，整个上甘岭上空的云层被映得通红，比朝霞还要鲜艳。由于发射阵地选在了作战正面的侧方，虽然火箭炮发射集中，声音大，但在大山的遮蔽和其他火炮声音的掩盖下，敌人很难捉摸我火箭炮阵地的方向和位置。在志愿军炮兵强大火力和灵活战术的打击下，敌人抵近的迫击炮群和整个通信网路受到极大破坏。这是志愿军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炮战，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这体现了志愿军的炮兵经过战火考验，终于逐步成熟，炮火的运用合理精熟，炮火组织指挥更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十五军将所有火炮按射程远近分为五个炮群，采取二线分散配置，由军炮兵指挥所统一指挥，唐万成任炮兵总指挥。他与参谋人员制定了统一的阵地分区代号，以便迅速精确进行射击;坑道与炮兵指挥所直接建立联络，使坑道部队可以随时召唤炮火支援，并为炮火校正目标偏差。各型火炮根据性能不同，赋予不同的使命:榴弹炮、加农炮负责压制敌炮火，摧毁敌工事、打击敌二梯队;火箭炮采取大面积射击，主要杀伤敌纵深炮火和有生力量;迫击炮机动使用，主要拦截敌集团冲锋，射击其他火炮难以打击的死角。美军在上甘岭伤亡的70%是被志愿军炮火杀伤，这就是炮兵在战役中发挥的巨大作用。十五军的步炮协同日渐完善，后来组建空降兵时中央军委首选了十五军。

炮火轰击后，志愿军第十五军突击队在迫击炮的支援下，数路发起冲锋，后续梯队也源源不断投入战斗。为了减少运动中的伤亡，十五军于10月29日夜将2个连的兵力隐蔽越过敌炮火封锁线，进入597.9高地坑道，与原坑道部队一起作为反击的第一梯队。由于我炮兵支援准确、及时，突击部队就像跟着炮弹的脚步一样，炮火前脚刚落到敌人的下一个阵地上，步兵后脚就站在了前一个阵地那些地堡、火力点的洞口。没等敌人向外钻，志愿军战士就一阵冲锋枪、手榴弹把他们消灭在里面。而整个突击部队的位置，就夹在前面我军弹幕和后面敌人弹幕中间。敌我双方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前面的“开道”，后面的“送行”，始终给我步兵留着一个空隙。这可真乐坏了志愿军步兵!经5个小时激战，志愿军收复了597.9高地除东北山脚2、8、11号阵地以外的全部阵地。这次战役让唐万成和他所属的十五军名声大振，赢得了军事和政治的双丰收。

1955年，唐万成被授予大校军衔。

保持本色 革命传统永不丢

上世纪70年代，在河南焦作，市民们都熟悉一位穿着朴素、衣服洗得发白的革命老人。老人就像一位活雷锋，经常下企业、进学校，向青年人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还不间断地清扫马路，维持交通秩序，纠正自行车违章。凡不符合道德的事，老人都当仁不让，当场予以教育。他还长期担任校外辅导员。大家逐渐知道，这位老人是一名老红军，是威震敌胆的将军，便对他十分敬重。这位老人就是离休后的唐万成。1982年，焦作市人民政府授予他“精神文明建设先进个人”光荣称号。

上世纪70年代，几位临夏乡亲曾专程去看望将军。将军招待亲友都自己掏腰包，没动用公家的一分钱，也没有给乡亲们一些大家希望的经济上的资助，却每人送球鞋一双、《毛泽东选集》一套、铁锨一把，叮嘱乡亲们“走毛主席的路，读毛主席的书，努力学大寨”。1984年，唐万成病逝于焦作市，终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