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世保
有客行都市,临风忆子孙。虽非三珠树,亦冀支清门。
去秋泛宅去,远上黄河源。满船载书画,溯洄蒹葭村。
呼车银川道,间关至兰垣。平安双鲤报,无恙仗天恩。
而我恋鸡肋,塞鸿留爪痕。一昨风雷厉,渔阴万灶翻。
北燕坼地肺,东海跳天鼋。剑气腾武汉,烽火连轘辕。
冬经春复历,处处啼哀猿。秦雍断消息,羝羊闻触藩。
久抱乱离感,忍听车马喧。绮窗念梅鹤,午夜绕梦魂。
大儿方省墓,瞻宇载欣奔。二儿正幼读,芸案数朝昏。
三儿八龄届,只有童心存。问字怕入塾,觅食惯倒樽。
幼女在襁褓,季兰倚金萱。雏孙当学语,料亦解笑言。
老妻量薪米,子妇饲鸡豚。国瘁家难肥,时运那可论。
凡此骨肉缘,讵非我思存。几度神游陇,经年虱处裈。
飞回身无翼,呼吁天覆盆。踌躇复踌躇,肠转心不温。
感此发长啸,排空叫九阍。愿借万里风,送我归故园。
叙我天伦乐,忏我尘俗根。完我洁身志,开我藏书轩。
古集墙晤舜,朋来榻下蕃。但悦亲戚话,不问簿书烦。
暇时辟隙地,种蔬期滋繁。闷时觅老农,学稼共负暄。
勋名让硕彦,看树百尺旛。官贤政不苟,狱治民不冤。
此事托梦想,此理有本原。天心爱民甚,贞下必起元。
忧家复忧国,馨香祝连番。诗成鬼神泣,永永矢弗谖。
——选自《退思堂诗文选》(上)
张质生作为近代陇上名士,半生辗转宦途、漂泊各地,古风长诗《忆子孙》以“客居都市临风怀亲”为缘起,将羁旅漂泊的孤寂、对儿孙的绵长惦念、乱世动荡的家国忧患与归隐安居的理想熔于一炉,家事与国事彼此勾连,私情同大义相融共生,是一首情真意切、格局阔大的记事抒情长诗。
开篇四句直扣诗题,铺就抒情底色:“有客行都市,临风忆子孙。虽非三珠树,亦冀支清门。”诗人漂泊繁华都市,临风而立,思念遥隔千里的后辈;纵使自家儿女并非天纵奇才,也期盼他们承续清白家风、撑持家门,朴素期许尽显传统文人对家风传承的看重。紧接着铺叙两地阻隔:自己秋日乘舟远去,亲人远在黄河源头,路途迢迢;行船满载书画,沿水岸溯流前行,又乘车奔赴银川、兰垣,水陆辗转的羁旅细节,具象化了空间隔绝的苦楚。“平安双鲤报,无恙仗天恩”写收到家书得知家人平安的宽慰,随即笔锋落回自身“恋鸡肋”的两难处境:宦途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能任由雁群捎去寥寥字迹,宦游身不由己的无奈跃然纸上。
中段陡然拓开视野,由小家牵挂转入乱世全景描摹,是全诗格局升华的关键。“一昨风雷厉,渔阴万灶翻。北燕坼地肺,东海跳天鼋。剑气腾武汉,烽火连轘辕”数句以雄健笔力铺陈战乱景象:风雪凛冽时节多地烽烟四起,南北疆域战火蔓延,武汉、中原处处兵戈不休;“冬经春复历,处处啼哀猿”以猿啼哀鸣烘托乱世流民流离失所的悲凉氛围,“秦雍断消息,羝羊闻触藩”点明西北故土音讯断绝,家人困守乡野进退两难。诗人深知家国动荡必然连累骨肉至亲,“久抱乱离感,忍听车马喧”一句道尽乱世游子的共情之痛:外界车马喧嚣皆是战乱奔忙之声,每一声都牵动着对家人安危的忧虑,深夜倚窗凝望梅鹤、梦中辗转牵挂亲人,把乱世怀人的煎熬写得入骨真切。
诗作最动人的部分,是对家中子孙日常百态的细腻描摹,烟火温情中和了战乱的苍凉。“大儿方省墓,瞻宇载欣奔”写长子祭扫祖墓、感念先人的孝行;“二儿正幼读,芸案数朝昏”刻画次子朝夕伏案苦读,勤学不倦;“三儿八龄届,只有童心存。问字怕入塾,觅食惯倒樽”捕捉八岁幼子天真顽皮的情态,怕去私塾求学、贪玩嬉闹的细节鲜活灵动;再写襁褓幼女、咿呀学语的孙辈,妻子舂米炊饭、家人饲养鸡豚的居家光景,一连串生活化场景,把阖家日常的温暖完整铺展。正是这些细碎烟火,才让诗人分外牵挂,顺势发出“国瘁家难肥,时运那可论”的深沉慨叹:国家衰败动荡之时,小家很难安稳富足,个人聚散祸福终究系于国运,一句感慨打通家与国的联结,跳出了普通思亲诗只念私情的局限。
后半段直抒胸臆,层层袒露心绪:诗人屡次神游故土,漂泊在外无翼还乡,焦灼苦闷到“肠转心不温”,长啸问天只盼长风送自己归乡。诗人畅想归隐之后的天伦图景:陪伴亲人闲话家常、打理藏书书房,闲暇开垦土地种菜务农、向老农学习农耕技艺;放下官场虚名,静看树木生长,期盼为官者秉公执法、狱讼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这份理想不止为一己阖家安乐,更藏忧国情怀:“忧家复忧国,馨香祝连番”,安顿小家之后仍心系社稷安康,祈祷国运绵长;收尾“诗成鬼神泣,永永矢弗谖”明志,将这份爱家忧国的初心永远坚守,情感厚重铿锵。
艺术层面,这首古体诗章法开合有度:开篇点题怀亲,中段由家及国铺陈乱世,回落描摹儿孙日常,最后畅想归隐、升华家国情怀,起承转合流畅自然;叙事上虚实相映,实写旅途见闻、家人百态,虚写梦境神游、未来归隐图景;语言质朴沉郁,白描手法勾勒孩童情态鲜活生动,铺陈战事的诗句雄浑苍凉,冷暖景致交替,张弛节奏恰到好处。
《忆子孙》绝非普通思亲怀人诗作,诗人惦念子孙的骨肉温情是底色,乱世忧国的宏大格局是骨架,爱家与忧国彼此支撑,既见传统文人对阖家团圆、家风传承的执念,也见乱世士大夫心系苍生国运的担当,字里行间皆是真情,时隔多年依旧动人至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