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收藏者——老孟
时光如流水,很多被时代抛下的物件,悄悄隐入尘埃。可在临夏市一间僻静的家属院里,有座钟表民俗馆,那里有一屋子的光阴,不肯褪色。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门,上千座老钟同时呼吸。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场下不完的细雨,落在旧木架上,落在铁皮壳上,落在一个老人四十多年的掌纹里。他,孟学忠,就坐在这雨声中央,安静得像一座钟。

老孟与钟结缘,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临夏市西站运输公司的调度岗位。那时候,没有电子钟播报班车时刻,一台台机械闹钟就是车站的时间标尺。

日复一日,闹钟相继损坏,他便拆解、修复,把那些濒于废弃的钟一一收留。旁人眼里是废铁,他眼里是还能跳动的心脏。退休之后,寻访旧物成了他漫长的奔赴。四十余载,老孟的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游走于各地的古玩市集,弯腰、擦拭、倾听——像在废墟里捡拾散落的时光,收集了各式各样的钟表。

展架之上,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的钟表静静陈列。上海钻石牌、火车头牌依次排开,鸡啄米双铃闹钟、带日历星期的上弦钟——在当年,那是一户人家体面的象征,是母亲擦了又擦、孩子碰都不敢碰的珍物。

沿着长长的走廊,老孟近乎兴高采烈地向我们展示他收藏的各类钟表。他布满时代沧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钟表,像一个母亲抚摸自己孩子的脸颊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慈祥和爱。

老孟从不把所有钟表拨至同一时刻,每一座钟都守着自己的时间。夜深人静,他拧动表冠,错落的滴答声轻轻漫开——有的急,有的缓,有的已经走得不太准了,可他舍不得调。那些微小的误差里,藏着出厂时的校准、主人多年的习惯、某一次搬家中不经意的磕碰,像是旧时光在低声絮语。

民俗馆里,钟表之外,各类老物件错落安放。旧木箱、旧收音机、旧照片、旧相机、旧台灯、旧书画、旧钢琴、旧日历、旧打印机……仿佛一整间屋子里,装满了旧时光的记忆。可在老孟眼里,它们才不是旧的。它们,是老孟半生收藏的宝贝,是老孟人生的写照。

老孟说,这些旧物件,大多都是亲戚朋友们不要了,知道他爱好收藏送给他的。也有很多是他花钱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如果问他最喜爱哪一件,他也说不上来,因为,每一件都凝聚着他悉心收藏的心血,都是他舍不得丢掉的“光阴”。

展架上,搁着一只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劳动最光荣”,缸沿磕掉了几块瓷。他说那是他在兰州旧货摊上花五块钱收来的,摊主说是从一户拆迁的老工人家里清出来的。老孟接过来掂了掂,没还价。那只缸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上班带饭的样子——铝饭盒里永远搁着一块咸菜疙瘩,父亲用这只缸喝了一辈子的白开水。还有那盏铁皮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那台手摇电话机,摇把上的漆皮全磨掉了;那把生了锈的铁壶——小时候烧水就用那个……如今想起来,这些老物件通通变成了一种念想,是老孟致敬时代的见证。

这些物件和钟表一道,拼凑起几代人的生活图景。从前,人们靠鸡鸣辨晓,一台闹钟便是家里体面的象征;有人年少时,因只差一根冰棍的钱,终究没能买下心心念念的鸡啄米闹钟,遗憾了半生。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老孟的收藏馆——一位白发老人对着一台钻石牌闹钟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家以前也有一台一模一样的。”说完眼圈就红了......很多人在这些老物件前面留影,上传短视频平台。短视频传开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循着影像找到这间小屋。他们推门而入,仿佛踏进时间的缝隙。在这里,他们好像找到了静下来的理由。

老孟的这里访客并不算多,可只要有人愿意驻足凝望,老孟便觉心安。器物有人惦念,便不会孤单。

在外人眼里,孟学忠是藏品颇丰的收藏家。可在他心中,自己不过是时光短暂的守护者。他收藏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沉淀在旧物纹路里的青春、期盼与细碎悲欢。从计划经济到改革开放,一代代人的生活变迁,都静静封存于此。

年岁渐长,老孟想得最多的一件事,是这些物件的将来。他不止一次在心里盘算,哪座钟适合摆进展厅,哪件东西该配上一段说明文字,让不懂的人也能看懂它的来路。半生心血倾注于此,他最担心的也是这些藏品的未来。他希望,有人能接管这间小屋,让这些承载民俗记忆与时代印记的老物件,拥有长久安稳的栖身之处,继续向后来者诉说远去的岁月。

有人问他:“舍不舍得?”
他笑了笑,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我只是在它们没人要的时候,替大家守了一阵子。”

如今,我们抬手便能从屏幕读取时间,机械钟表早已淡出日常。可在这间小小的民俗馆里,滴答声依旧回响。金属会锈蚀,指针会停摆,但那些属于几代人的青春记忆,会在这里长久栖息,永不消散。


也许有一天,你会路过临夏这座小城,不妨推门进去,听一听那些不肯沉默的时间。你听见的——不只是钟表的滴答,还有一个老人用大半辈子,替我们守住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