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子
黄河奔涌,穿越万重山峦,在一个名叫临夏的厚土上,摊开一部浩瀚的地质史书。这部书以岩层为纸、以化石为墨,从亿万年前的洪荒亘古,到史前先民的灯火,沿着时光的河床依次铺展,言说着临夏大地生生不息的传奇。
我无数次想象,亿万年前的临夏大地,风掠过湖畔湿地时,湖泽浩渺,草木葳蕤,恐龙在漫步,一步一步,脚掌印入泥沙的印痕那么清晰。
风带着温润,一切很美。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恐龙远去,时光封存了足迹,化作震撼世人的化石遗迹,那是生命留给大地的信笺。亿万年后,岩层的面纱缓缓揭开时,仿佛可闻沉沉脚步声自岁月深处传来,那是临夏大地最辽远的生命序曲。
序曲流转在风中,大地又一次更迭到千万中新世。水草丰茂的临夏盆地,成为远古生灵的乐园,和政羊与更多的脊椎动物徜徉于原野,成群奔走,俯仰于辽阔之间。然而,岁月无情,生灵归于尘土,骨骼成化石静静陈列,将消逝的盛景定格为永恒,作为远古精灵让后人窥见史前草原的生机,聆听来自遥远的生命吟唱,它们穿越苍茫,也是冥冥之中的事一样。
很多人都知道那些报道,有一段文字说:“专家确认:‘和政发掘的化石,是举世罕见的铲齿象和三趾马动物群化石,其数量远远大于整个欧亚大陆已知同时代的任何一个地点的采集数量,在全世界是少有的。’具有极高的科研、珍藏和展览价值。和政地区其发育良好的晚新生代连续沉积地层和丰富的古动物化石成为了研究地球演化历史与探索地壳巨变的地学百科全书,填补了这一时期我国古生物学界的空白……”

我在悉数临夏,也在重新读取临夏,目光抚过那些图片文字,竟然血脉奔流如黄河一样。
洪荒之后,人类文明的曙光缓缓升起,临夏也是耀眼的星辰之一。马家窑先民逐黄河而居,繁衍生息于台地时距今五千余年的事,他们留存了许多珍贵的生产生活的文物,如出土于积石山县三坪的彩陶王,便是那一时代最璀璨的瑰宝。我至今记得,采访当时发现“彩陶王”的戚永仁老人时,坐在他家院子里聆听他的讲述,感受他激动的心情,当时我的心情也难以平复,沉湎于“彩陶王”之美中。
如同一枚标签,“彩陶王”贴在临夏的抹额那么浑厚端庄,黑彩流转如生,四层回旋的漩涡纹饰,恰似黄河翻涌的浪涛,回旋,一圈一圈。泥土淬炼的纹饰里,藏着先民对山河的仰望,一笔一画把几千年前的审美、智慧与浪漫永恒于陶壁上,且完好留存至今。
风依然吹,一切舒展,彩陶无言,却映照着黄河岸边文明的万丈光华。几乎在同一片时光的维度里,出土于东乡林家遗址的青铜刀——“中华第一刀”破土而出,一柄虽小又形制朴素的小刀也举世闻名,划开了华夏青铜时代的第一道微光。先民摸索冶炼,在石器的苍茫之外,叩响金属文明的大门,那是文明演进的里程碑,见证着黄河上游先民告别纯粹石器时代,向更高层次的文明勇敢迈步,小小的刀锋承载着冶金萌芽的珍贵记忆。
文明的微光层层递进,书写着灿烂,齐家玉的温润登场,也是岁月的大手笔。迄今为止发现的齐家文化玉璧中体积最大的玉七联璧,被誉为“玉联璜璧王”,是中国古代玉器中的瑰宝,以独特的艺术魅力和精湛的制作工艺,成为了中华玉文化中的一颗璀璨明珠。玉质沉静,素面含光,映照出上古礼制的雏形,是黄河上游玉器文明的华彩篇章,也藏着先民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与叩问。
……
从恐龙踏过湖滩的亿万足印,到和政羊徜徉远古草原;从彩陶之上江河翻涌的纹饰,到青铜刀划破的微光,再到玉七联璧的玉韵……层层叠叠沉淀在临夏的黄土之下,那是时光镌刻在河州大地的印记!
面对滔滔大河,无数次慨叹那些沉睡的生命与文明一一苏醒,向世人诉说临夏源远流长、厚重璀璨的远古史诗。
远古的风声渐渐远去,而黄河奔流不息,文明的根脉深深扎进河州的黄土,一代又一代在这里接续生长。亿万年间,山河地貌几经变迁,昔日的湖泽原野化为层叠起伏的沟壑梁峁,黄土覆盖了史前的足迹,却从未掩埋土地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先民们敬畏自然、守望相助、坚韧开拓的品格,如同黄河的暗流,流淌在世代生活于此的各族儿女血脉之中。
古老文明的底色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焕发出全新的光彩。今天的临夏,山峦依旧巍峨,大河依旧浩荡,马家窑彩陶上回旋不息的浪涛,化作各族群众交往交流交融的澎湃暖流;远古生灵顽强求生的力量,演变成这片土地上攻坚克难、振兴家园的奋斗精神。山大沟深不再是隔绝彼此的屏障,一条条盘山公路盘旋于黄土山梁,把深山村寨与外面的世界紧紧相连;曾经贫瘠干旱的荒塬之上,生态治理持续推进,荒山播绿,草木复苏;特色产业拔节生长,养殖兴旺,乡村面貌日新月异……
风一次次漫过来,先民们书写了属于过去的传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族人民,而今手足相亲、守望相助,继续书写着新时代的传奇,答卷徐徐展开,丰饶又多姿,如黄河浪花,一朵一朵很精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