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夏融媒记者 李萍 毛兴芳 马义萍 通讯员 马伟
在黄河中上游流域，群山连绵，大河奔涌，造就了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奔腾不息的黄河水日夜流淌，不但孕育了源远流长、灿烂辉煌的华夏文明，也以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力量，馈赠给沿岸独有的地质瑰宝。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山间岩石，经过激流常年冲刷、泥沙反复磨砺，棱角被慢慢打磨殆尽，形成一颗颗圆润如卵、纹理独特、色彩斑斓的黄河石。而在东乡，艺术家们依托黄河原石，把岩石粗犷坚硬的筋骨气韵和传统笔墨灵动写意的神韵相互融合，形成了特色手工艺——这便是被列入东乡县第七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的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
韩小娟向小朋友传授绘画技艺
一块灵性的石头，能于方寸之间包罗万象；一双巧手，能让沉默的顽石开口讲述黄河的故事。
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并不是凭空诞生的艺术形式，它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根脉延续着我国史前古老的岩画艺术。早在原始社会时期，先民就在贺兰山、阴山一带的岩壁上刻画图像，记录狩猎场面、日常劳作等。那些线条质朴的岩刻是人类最早以石头作为载体进行艺术表达的尝试，寄托着古人对天地万物的观察与敬畏。世代居住在黄河岸边的东乡群众，依河而生、靠河而兴，生活起居都和黄河紧密相连。河滩上遍地散落着形态各异的奇石，长期耳濡目染之下，当地人萌发了就地取材、借石抒怀的创作想法。
这项技艺的开端十分朴素简单。起初，河边嬉戏的孩童捡拾鹅卵石，利用炭灰在石头表面随性涂鸦；当地民间艺人也会在平整的石板上刻画简单的图腾纹样，祈求平安顺遂。随着时代更迭，经过一代代手艺人的改良、传承与打磨，东乡石头画不断吸收国画、年画、民俗绘画的表现手法，慢慢摆脱了简单符号刻画的原始形态，逐步发展成构图完整、色彩丰富、技法成熟的绘画门类，最终构建起如今完整且辨识度极高的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艺术体系。它既是东乡地域文化一张亮眼名片，也是黄河流域人民遵从自然、善待自然，践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哲学思想的生动写照及理念的艺术载体。
因石施艺，是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独有的自然美学，其创作思想核心讲究天人合一，实现天然造化与人工创作的有机融合。
所谓“天成”，指石料选取上的严苛标准。每一块黄河石，都历经亿万年地质运动变迁，再经过河水长年浸润冲刷，造型、纹路、颜色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的石头纹路酷似黄土高原纵横交错的沟壑，有的天然色彩好似傍晚漫天铺开的晚霞……匠人挑选石料时，会在河滩成堆的石块中反复筛选，严格遵循观其形、察其色、辨其纹三个步骤，在观察石料的同时构思画面内容，做到画意顺应石势。观其形，艺人优先挑选外形饱满圆润或者轮廓别致的卵石，有的侧面望去好似陡峭山峰，平躺下来又如一叶扁舟；察其色，合理利用石头自带色调进行创作，赭石色用来绘制老旧民居，青灰色勾勒连绵山峦，乳白色勾勒山间云雾，借助天然底色烘托画面氛围；辨其纹最为关键，石头上的纹路如同大自然留下的印记，沟壑纹路用来表现山地，流动水纹用来绘制江河湖泊。
从河滩到画室，石头还不能直接作画。天然采集的黄河石表面附着顽固的泥沙、油垢甚至微生物，必须进行严格处理。这道工序虽不显山露水，却是决定作品寿命的关键。物理清洗用硬刷配合清水去除浮尘；化学去污用弱酸或专用清洁剂浸泡，再用清水反复冲洗；随后阴干。由于黄河石密度高，内部水分挥发极慢，若未干透就上色，颜料极易起皮脱落。
对于一些表皮过于粗糙或略有破损的石头，艺人还会进行轻微的打磨修整，但必须小心翼翼，一旦破坏了石头天然的包浆和纹理，就失去了作为艺术品载体的资格。经过这一番“净身”，褪去了泥腥气的石头，显露出温润如玉的质感。
所谓“人为”，重在绘制技法的精妙考究。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跳出传统宣纸作画的限制，以石头充当画纸、以丙烯颜料作为绘画原料，画师创作坚守“随类赋彩，因势象形”原则，不能生硬改造石头原本样貌。倘若石头外形酷似游鱼，顺着石头轮廓勾勒鱼鳞与水波；石纹线条如同远山，便添画孤舟、飞鸟，营造山水意境。这种点石成画的创作方式，要求手绘师既要掌握扎实的绘画功底，还要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始终保持对自然石材的敬畏之心。
然而，在三维曲面上作画，远比在二维平面上艰难。起稿阶段，手绘师不能用直尺，只能依靠深厚的素描功底，顺应石头的弧度布局。画一条鱼，要让鱼的脊椎顺着石头的最高棱线走；画一座山，要让山脊与石纹重合。绘制老虎时，巧妙地利用石头上的一个天然孔洞作为老虎的眼睛，那一瞬间的“点睛”，让整幅画有了呼之欲出的生命力。
上色则是分层推进的“战役”。第一层铺底色，要薄而匀，透出石头的天然肌理；第二层画中间调，确立物体的体积感；第三层才是提亮与勾勒。“最难的是取舍”。一位资深手艺人表示，“有时候我们画了一半觉得不对，就把颜料刮掉重来。因为得猜石头的心思。”这种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控制笔锋力度、顺应材质特性的能力，非经年累月的练习不能得。
画作完成，石头画并未完工。为了适应日常使用和长期保存，必须进行后期处理。艺人会在作品表面均匀喷涂或刷涂透明保护漆（通常为水性清漆），这道工序如同给画作穿上了一层隐形铠甲，起到防水、防紫外线、防磨损的作用。待漆干透，进行抛光处理，使石面呈现出温润的光泽。
根据作品的功能定位，最后加装底座、挂钩或绳扣。至此，一块原本沉寂在河底的顽石，正式蜕变为一件兼具自然美与艺术美的工艺品——它可能是一枚精致的钥匙扣，也可能是一座宏大的桌面摆件，总之，它是指尖上的黄河故事之一。
2024年，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入选县级非遗名录。这不仅是一纸荣誉，而且是一份传承的责任，韩小娟是这门技艺的守护者之一。自2019年下半年接触石头画以来，她师从兰州高中美术老师马玉兰，通过当面请教与网络授课，历时一年掌握核心技法。此后，她的作品屡次亮相州、县非遗展演，2023年，凭作品《思》获全国首届石画展优秀奖。“每块石头都有生命，绘画不是覆盖，而是唤醒。”韩小娟的感悟，道尽了手艺人对石材的敬畏与热爱。
在传承人的推动下，这门“养在深闺”的手艺焕发新生，方寸之间的万千气象跃然石上。一方面通过培训培养后继人才，让年轻人了解石头画的文化价值；另一方面开发钥匙扣、摆件、挂饰等地域特色文创产品，深受游客青睐。东乡丰富的石材资源与手绘技艺结合，不仅产生经济效益，更为当地留守妇女、残疾人等群体提供居家就业机会，实现“指尖技艺”向“指尖经济”的转化，成为助力乡村振兴的“金钥匙”。
走进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工作室，仿佛置身于一个微缩的艺术空间。历史名人、神话人物是常见题材。在一块略带赭色的长形石上，人物的神态通过寥寥数笔便跃然石上，与石头的天然肌理浑然一体。
十二生肖也是极具群众基础的主题。灵动的鼠、威猛的虎……手绘师们利用石头的凹凸面表现动物的肌肉与骨骼，利用石头的孔洞点缀动物的眼睛，使得这些生肖形象惟妙惟肖，充满童趣与吉祥寓意。黄河风情、东乡地貌是创作的灵感源泉。无论是刘家峡的浩渺烟波，还是炳灵寺的石窟佛影，都能在石头上找到归宿。有的作品以多块石头拼接成一幅长卷，气势恢宏；有的则在单石之上描绘“孤帆远影碧空尽”的诗意，意境深远。
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的价值远不止于艺术欣赏。作为解读黄河文化的生动媒介，它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与显著的当代价值，在文化层面是黄河文化的“活化石”。通过这些画作，人们可以直观感受到黄河流域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增强了人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感与自豪感。
一石藏山河，一笔叙流年。东乡手绘黄河石头画是大地与艺术的私语，是历史与现代的对话，是传统文脉和现代生活的交融。这项古老又年轻的非遗技艺，正坚守初心、大胆创新，不断挖掘黄河文化内涵，在传承与创新中勇毅前行，让黄河文化的根与魂在新时代的画卷中绵延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