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书晴
明清两代,河州地区曾活跃着一批特殊的族群,他们既不是普通的牧民,也不是纯粹的商人,而是承担着向朝廷“纳马换茶”重任的番族。朝廷管他们叫“中马番族”或“招茶中马番族”。三百多年间,这些番族的数量从明初的五十多族,逐渐缩减到明末的二十九族,再到清初仅存的十九族,最终随着“改土归流”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一、明朝为什么要在河州实行“以茶换马”政策?
故事得从公元1368年说起。那一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明朝正式建立。可天下并没有就此太平,西北边疆局势复杂,残元势力仍在北方虎视眈眈。到了洪武三年,也就是1370年,明朝已经站稳了脚跟,开始着手解决西北的问题。这一年,明朝大将邓愈带兵来到河州,他先是派人去劝说当地的藏族部落和元朝守军投降。很快,元朝在河州的官员带领部下归顺了明朝,河州一带正式纳入了明朝的版图。

不过,河州虽然归顺了,但周边还散布着很多藏族、蒙古族部落。粗略一数,光叫得上名字的番族就有近百个。河州正好处在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之间,西边连着西藏、青海,东边挨着中原,是通往青海、四川、西藏的交通要道,地理位置十分特殊。
在明朝看来,河州一带既是汉族和少数民族之间的缓冲地带,也是控制西藏、青海的前哨阵地。朝廷最担心的是:这些当地的番族会不会和逃到北方的北元蒙古势力联合起来?如果真是那样,西北边境就永无宁日了。为了分散他们的力量,防止他们闹事,明朝一边在河州驻军,一边推行起了“以茶换马”的经济政策。
二、“以茶换马”怎么管?对百姓公平吗?
“以茶换马”的政策,从1372年开始,一直持续到1735年,前后足足延续了三百六十多年。
当时有一些专门负责给官府养马、换茶叶的番族,他们大多是住在临夏南部和青海东部的藏族、撒拉族人。他们定期向官府交马,官府就用茶叶跟他们换,而且这个买卖只准官府做,私人不能插手,违者重罚。
为了保障这些番族的利益,明朝在1394年还给一些大族发放了“金牌信符”,相当于官方认可的凭证。有了这个牌子,他们就能通过河州的茶马司进行茶叶换马的贸易。这些番族的首领很多还被封为国师、禅师、千户、百户等官职,可以世袭,在当地很有势力。他们的职责主要是两样:一是定期向朝廷进贡,主要是马匹和土特产;二是平时守好关口,有战事时带兵出征,马匹、武器自己准备。
虽然制度上照顾了这些番族的首领,可普通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当时马匹分三等,上等马最多能换120斤茶叶,下等马最低只换20斤。通常情况是:上等马换80斤,中等马换60斤,下等马换40斤甚至更少。到了清朝,马价稍微高了一点,平均一匹马换80斤茶,而明朝平均只换40斤左右。这种“茶贵马贱”的交换,说白了就是对番族百姓的剥削。再加上运茶的路上到处设关卡收费,层层盘剥,很多百姓实在负担不起,只好逃跑,当地畜牧业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史料记载,明初河州有57个番族负责换马,到明末剩下29个,到1703年只剩19个。可见很多部族要么合并了,要么逃亡了,要么被取消了资格。
回看这三百多年的“以茶换马”制度,表面上是中原与边疆互通有无的买卖,背后却牵动着无数番族百姓的生计。朝廷用茶叶换来了战马,稳住了边疆,可那些养马交马的普通人家,却在“茶贵马贱”的盘剥中艰难度日。制度的兴衰,最终都落在一个个族群的命运上。在长达三百多年的时间里,究竟有哪些番族承担着纳马换茶的重任?他们分布在哪里,后来又去了哪里?
三、河州“换马”的番族有哪些?
史料记载不太一样,有的说26个,有的说29个。根据清朝康熙年间的《河州志》,明代可考的有十九族。这些族有的住在今天的甘肃临夏县、和政县、积石山县,有的住在青海民和县、循化县、夏河县等地。其中有几个较重要的,比如珍珠族和打剌族。珍珠族住在今天临夏县韩集镇一带,打剌族住在麻尼寺沟乡附近。珍珠族的始祖在1373年带着族人归顺明朝,后来因为换马有功,被赐了官职,世代承袭,这就是韩姓土司的起源。他们家族分两脉,一脉管行政,一脉管宗教,一直管到清朝。民国二十年,也就是1931年,废除土司制度后,这个家族逐渐汉化,韩集镇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还有弘化族和灵藏族。这两族住在青海民和县马营镇一带。明朝永乐年间,藏传佛教格鲁派的一位高僧进京路过这里,建了两座寺庙,弘化寺和灵藏寺。这两族就归这两座寺管,首领被封为国师、禅师,世代管人、管换马。后来清朝平定青海叛乱后,收回了他们的印信公章,革除了名号,但当地人还是习惯叫他们国师、禅师。这一带后来划归了循化县、民和县管辖。
接下来是癿藏族等六族。这六族住在今天积石山县的大部分乡镇,和汉人混居。他们归住在癿藏的王土司管辖。王土司的祖先在1370年被招降后,被安排在当地当“抚番头目”。1552年朝廷发了金牌,让他统管癿藏、红崖等六族,负责换马。这个家族从明朝一直传到民国,传了十多代,前后560多年。1931年废除土司后,他们被编入民籍,产业被地方军阀吞并,也逐渐融入了汉族。
再着是沙马族等五族。沙马族首领在明朝初年归顺,被安排在河州沙马里,也就是今天的和政县南,负责换马,还兼管牙塘族。到了明代中期,沙马族的土司迁到今天的康乐县苏集镇,建了土司城,又兼并了附近3个族。可惜到了清朝雍正年间,因为官司纠纷,这五族被河州卫除了名。除了上面这些,还有撒拉族。他们住在青海循化县,是从中亚迁来的民族。他们的始祖在元朝就当官,1370年归顺明朝,后来被任命为世袭百户,每年向朝廷纳马换茶。清朝沿用明朝制度,直到1896年被废除土司制,这个家族共传了19代,延续了523年。
另外还有老鸦族,因住在老鸦关得名;向化族,住在今天的甘肃夏河县,后来改名叫“南番二十一寨”;川撒族,住在今天的和政县新营乡一带,后来在地方志里就找不到记载了。
四、为什么这些“换马番族”越来越少?
从明初的二十多族,到明末清初的十九族,再到后来只剩几个,这换马的番族怎么就越变越少了呢?原因主要有这么几个。
第一个原因,名字叫法不同。很多族名是从藏语音译过来的,不同时期、不同人写出来不一样,很可能同一个族被记成了不同的名字。
第二个原因,部落迁徙合并。有些部落因为放牧需要,不断搬家,分分合合。
第三个原因,负担太重,纷纷逃亡。明朝中期以后,朝廷要的马越来越多,给的茶越来越少,百姓受不了,有的跑了,有的躲起来了。
第四个原因,内部兼并。大族吞并小族,也是常有的事。
到了清朝雍正年间,平定了青海叛乱后,朝廷直接撤销了“以茶换马”政策,转而在藏族地区设立官府管理。后来推行“改土归流”,也就是废除土司世袭,改由朝廷派官,这些番族大多数也就逐渐被周围的汉族、回族等民族同化了。
回望这段三百多年的历史,河州这些“换马番族”在中国历史的大舞台上,成功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他们既为朝廷尽了义务,也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同时在汉族和藏族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