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夏融媒记者 李萍 包蕾 孙福城 通讯员 马伟
铜锤轻敲,钻声清脆,一枚枚蚂蟥状铜钉在匠人指尖流转成型,稳稳嵌入瓷面裂痕两边,让破碎残缺的日用器物重归完整、再续烟火……




在东乡县锁南镇集市或街头固定一角,总有老匠人坐在小摊前,一钻一钉、一敲一合,忙着钉眼镜等。这种被当地人称作“毂辘匠工艺”的技艺,正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东乡族钉匠工艺,在一代代匠人的坚守接力中,成为镌刻在东乡族文化血脉中鲜活可触、熠熠生辉的精神印记。
时至今日,东乡县不少村落的地名里,依旧保留着铁匠、银匠、钉匠、毡匠等古老职业的历史痕迹,藏着这片土地自古匠才荟萃、技艺薪火相传的厚重文脉。东乡族钉匠工艺正是这片乡土孕育出的技艺瑰宝,匠人们以极简工具为依托,凭借金刚石钻孔绝技修复瓷器与金属器皿,将跨越数百年的民族迁徙记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底蕴,凝缩在每一道悉心弥合的纹路里。

传承人妥海英
据史料与民间传承考证,这门技艺最早可追溯至元代至元年间,由东乡族先民“撒尔塔人”从中亚地区带入中国。那时,丝绸之路上往来奔波的商旅与匠人,将中亚成熟的金属锻打、器物修补技艺带到河湟谷地,与当地农耕文化、游牧生活习俗深度融合,结合西北高原气候条件与百姓日用器具使用习惯逐步改良演化,最终形成适合本地生活场景、独具东乡民族特色的钉匠工艺,并始终以同族村落间口传心授、师徒相承、父子相继的方式传承,在低调坚守中沉淀技艺精髓。
一根钻杆、一块皮垫、一把鸭嘴锤,搭配一小罐钻油与几十枚手工锻打的蚂蟥状铜钉,便是钉匠谋生的全部家当。他们或挑着载满工具的木箱、携着带小火炉的风箱走村串巷,或在乡镇集市支起简陋小摊,一声悠长浑厚的“钉锅钉碗吆——”的吆喝声,是街头巷尾最鲜活的市井旋律,引得村民拿出破损器物前来修补。农闲时节,匠人们主动上门揽活,足迹遍布东乡及周边县市,凭借精湛细腻的手艺、公平厚道的收费,在十里八乡攒下极佳口碑,锁南、龙泉、坪庄、春台等地的钉匠因此声名远扬,成为家喻户晓的“行走的匠人”。
于深爱茶饮的东乡族群众而言,三炮台盖碗茶具一旦破损绝不丢弃,必定专程请来钉匠精心修补,让心爱器物重回茶桌。钉匠手握金刚钻,在脆薄的瓷面上“穿针引线”,修补后的器皿不仅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经久耐用,而且排列规整的蚂蟥状铜钉形成独有的装饰美感。一枚枚铜钉缝合的不只是器物裂痕,更是一户户人家的烟火日常、一段段难以割舍的生活记忆。东乡族人民勤俭惜物的生活哲学,在这一次次修补中代代传承。

老匠人妥海山
2008年,东乡族钉匠工艺被甘肃省列入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成为中国传统工艺中“化腐朽为神奇”的经典代表,承载着厚重的先民智慧、文化记忆与民族精神。
钉匠工艺的精髓,在于“极简工具”与“极致工艺”的完美平衡,钻孔时不崩瓷、不裂边,是技艺的核心根基。看似朴素无华的工具,每一件都藏着世代匠人打磨沉淀的巧思,其中最关键、最珍贵的是钻头前端镶嵌的、仅有米粒大小的金刚石——是钉匠工艺的“命根子”,硬度足以轻松穿透瓷釉,再依靠匠人指尖力道实现精准控制。
膝头常年铺垫的厚皮子,藏着钉匠们的细致考量。旧时金刚石稀缺珍贵,多为祖辈相传、一脉相承,钻孔时稍有不慎便可能脱落遗失。膝上铺块皮垫,既能缓冲钻孔震动,避免对脆弱瓷器造成二次伤害,又能稳稳承接可能脱落的金刚石与细小铜钉,杜绝珍贵耗材流失;还能保护衣物不被钻具、铜锈刮损,这一细微巧思,是一代代匠人在长年实践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沿用至今。
观看钉匠修补器物,宛如欣赏一场行云流水、沉稳内敛的传统艺术表演。拉风箱时,炉膛内蓝色火苗徐徐升腾,温暖着市井人间;拉动金刚钻时,匠人动作匀速沉稳,钻头在瓷面精准游走、力道均衡;敲击铜钉时,鸭嘴锤轻敲慢打,既能让铜钉与瓷面紧密贴合、牢牢固定,又不会因冲击力过大震裂本就脆弱的瓷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沉稳从容,尽显匠人深厚功力。
修补完成的器物,早已超越单纯的实用价值,诞生出“破镜重圆”的残缺美学。裂纹处金光熠熠的铜钉,与温润莹洁的瓷釉相互映衬,原本刺眼的裂痕被铜钉巧妙勾勒、有序装饰,将昔日瑕疵化作独一无二的点睛之笔。每一件经匠人之手修复的器物,都带着专属的岁月痕迹与匠心巧思,实现了实用价值与美学价值的双重升华。
东乡族钉匠工艺主要分为焊补与钉补两大类,适配不同材质、不同类型的破损器物。焊补多用于铁锅、铜盆、农具等金属器皿的修复,艺人以高温熔焊技术填补缺口、加固变形部位,冷却打磨后坚固耐用;钉补则专用于细瓷茶具、古董摆件、名贵镜片等易碎易损器物,工序繁复精细、标准严苛极致,最能体现匠人的手上功力、沉稳心性与独具匠心。


一套完整规范的钉补流程,需历经清洁裂缝、固定器物、钻孔定位、铜钉塑形、嵌入铜钉、打磨抛光等10余道精细工序,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马虎与懈怠。俗语“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正是对这门技艺严苛标准的真实写照。先检查瓷器出现裂纹裂痕、破损的程度,确定钉眼位置;清洁裂缝需彻底清除污垢杂质,确保铜钉嵌合牢固不松动;固定器物用细绳扎紧、夹于两膝之间,要平稳端正、纹丝不动,为精准钻孔筑牢基础;钻孔定位是核心难点,匠人全凭经验,以手为尺、以眼为规,顺着裂痕走向精准确定孔位间距,再拿起金刚钻左右拉动弓弦在裂缝边打眼,一边拉弓、一边在钻头上蘸清油降温,钻头入瓷深度须恰好穿透瓷壁却不伤及内壁,稍有偏差便会使瓷器崩碎,前功尽弃;打好孔眼后,用弯钳夹住细铜丝以小锤敲击砸扁,铜钉塑形与钉眼完全契合,嵌入后严丝合缝;经多层打磨抛光,铜钉与瓷面浑然一体、光滑平整,既不刮手碍用,又保留器物原有样貌韵味。钉好器具后,盛满清水静置一边,看是否滴漏。
旧时,当地老人佩戴的玻璃镜片名贵易碎,钉补难度远超普通瓷器,技艺不精、心性不稳的匠人不敢轻易承接。鼎盛时期,钉匠摊位前总是人头攒动,单日可修补数十件器物,匠人还会根据器物破损形态精心设计铜钉排列样式,让修补后的器皿既牢固耐用,又具装饰美感。许多人家特意留存破损器物,等候匠人上门修补,一件钉补完成的瓷器或眼镜往往能沿用多年,不仅承载着一家人的生活记忆,也延续着物尽其用、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

东乡族钉匠工艺州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妥海英,数十年如一日地执着坚守,让这门古老手艺得以薪火存续。今年83岁高龄的他,自16岁拿起金刚钻跟随父辈学艺起,便与这门手艺相伴近七十载,常年奔走于锁南、那勒寺等乡镇赶集传艺,小锤敲击的精准分寸、拉弓拉风箱的沉稳节奏,早已融入血脉、刻进日常。他的弟弟妥海山今年75岁,同样是深耕手艺一辈子的老匠人,如今依旧在锁南镇集市的小摊上,日复一日,以巧手为破碎瓷器赋予新生,以坚守为古老手艺延续文脉。在妥氏家族的传承谱系上,妥海英的儿子妥二洒正式接棒传承,古老技艺实现父子相传、代际接力,为这门濒危技艺注入了新生力量。

为让传统工艺重焕生机,东乡县委、县政府自2005年起,便将钉匠工艺的挖掘、抢救与保护工作列为重点,启动全链条非遗保护工程。组织专业工作人员深入乡村,走访老艺人、记录工艺流程,开展全方位建档留存、纪录片拍摄、文史书籍编撰、传统工具收藏等工作,将每一件工具、每一道工序、每一段传承记忆,以文字、影像、实物的形式完整归档,留下翔实珍贵的史料。在锁南镇集市为妥海英、妥海山等老匠人设立固定非遗展示摊点,让他们潜心钻研技艺;大力推行“以师带徒”模式,鼓励老匠人面向本地青年手把手传授钻孔、塑形、嵌钉、打磨等核心技巧,稳步培育新生代传承人。通过编排钉匠主题文艺短剧、举办工艺技能培训班、常态化开展非遗展览展演等多种形式,全方位提升社会关注度,让藏在深巷里的老手艺走出乡土、走进大众视野。锁南镇马场村还专门设立东乡族钉匠工艺传习所,陈列传统工具与修补成品,“我们邀请妥海英、妥海山等老艺人定期在传习所免费授课传艺,为非遗活态传承搭建起坚实、稳定、长效的平台。”村党支部书记妥进成的话道出传承的根基在农村。
补的是日用器物、传的是百年匠心、守的是民族文脉,东乡族钉匠工艺从来不只是对器物的简单修补。一方皮垫、一颗金刚钻、一枚枚铜钉,件件工具见证着先民的迁徙历程,承载着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底蕴,凝结着代代相传的极致匠心与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这门传承数百年的非遗技艺,既是临夏非遗体系中极具特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璀璨明珠。
正如非遗保护工作者所言:“让钉匠工艺‘活’下去,就是让民族记忆永不褪色。”如今,在锁南镇的集市上,依旧能见到妥氏匠人端坐劳作的身影。他们头发斑白、神情沉静,粗糙的双手稳稳握住金刚钻与铜锤,在薄脆的瓷面上专注作业。铜锤轻叩发出的清脆声响里,有民族智慧、历史印记、烟火温情,更有跨越时空、永不褪色的匠心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