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振寰

这天，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听对方介绍，才恍然知道是正邦从临夏打来的，说他的新著《中国近现代名家书法集》结集杀青，或将付梓面世，嘱我为序。未几，他差女儿送来了书稿，我的这篇“奉命”之作只好匆忙完成了。

一

动笔时，忽然想起郑板桥的一段趣闻：清《扬州八怪》代表人物郑板桥，曾在自己《家书集》的《自序》中说：“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序。”求之王公大人，即以借光为辱；求之海岳名家，亦为所嗤。通其笔墨，总不如不序为也。”因之，板桥公终未求什么人作序。

而今正邦热诚恳邀，不嫌弃我，我想，他是没有“板桥之有”的。而我不是“王公大人”，已是退休闲人；任是谁也不会想到我来“借光”的。这个，正邦自然清楚。我也不是“湖海名宿”，绝不会对任何人居高临下，施以“以茶奉茶”，造成莫名的伤害。而这，正邦当然放心。我和正邦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上世纪80年代，我就知道他天资聪明，写得一手好字，篆、隶、楷、行、草皆有成色，深得我心。

后因工作变动，我徙居兰州，20多年了难以谋面。我虽才不逮人，却重交友情而嫉恶名利，故今不避荒疏，欣然领命矣。蒙读书稿，披读再三，不禁感而为之。

二

正邦的篆书作品，是从他事业的巅峰时期开始的。篆书收集的几百幅作品可谓珠玉琳琅，仪态万方。中国书法大师沈尹默说过：“世人公认中国书法是最高艺术，因为它显示出惊人的奇迹，无言而有图画的灿烂，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引人欣赏，心驰神往，会使人感到音乐般的节奏。”读正邦的篆书，感受亦然，仿佛字里行间跳动着音符，流淌着旋律，有一种美的快感。他书写内容为毛泽东同志的近百首诗词，读过伟人诗词的人，无不为那丰富的想象、宏大的气魄、昂扬的激情而折服。正邦怀着对革命领袖的无限深情，用传统的线条笔化形质和完美的质感，极为正心地表达出来，情浓缩而含蓄，生动而传神，真有相得益彰的效果。

篆书，大篆、小篆的统称，距今已有3000多年历史。大篆指金文、籀文及六国文字，它们保存着古代象形文字的明显特点。小篆是秦统一中国后的官方正体通用文字，其形体有2200年了。小篆的结构严谨，对今人理解和欣赏带来诸多困难，大大影响了受众面，加之遗留下来的篆书书论又很少，时下书界关注篆书创作的状况又一直弱于其他文体。故而潜心临摹、创作篆书者少之又少，在当今书法界凤毛麟角。在这种背景下，正邦苦心孤诣，几十年如一日视篆书为日课，勤学不辍，达到功成行满的境界，何以哉？

正邦祖籍永靖县，是从小听着黄河澎湃声长大的。黄河势不可挡的气概和几十年的军旅生活，铸就了他坚忍不拔、一往无前的品格，陶冶了他志从高远、意气凌云的情怀，以及求实严谨、勤奋认真的治学态度。正因这样，成就当然就百般眷顾他了。

三

正邦的篆书继承传统，又有创新，自成风格，篆书中都留下了追慕历代大家书风的痕迹。

秦相李斯受命与属下臣工创新体文字。在字体和书体的发展上，首先以西周的《史籀篇》为基础，遵照方便易写的方向，吸收了楚国书法的神秘奇诡、浪漫潇洒，齐国书法的瘦劲空灵、自然活泼，宋国书法的柔和恬淡，以及东南各诸侯国鸟虫书奇姿异态的特色，创造了小篆。李斯写出了《仓颉篇》《峄山碑》《会稽刻石》，中车府令赵高写出了《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写出了《博学篇》，供国人临摹，这就是我们所称的秦篆。小篆的出现是汉字发展史上的一次飞跃，它结束了秦统一中国前诸侯割据而形成的语言异声、文字异形的混乱局面，它也在一定程度上对商代文字甲骨文、钟鼎文、石鼓文等较难写的笔画进行简化，运笔上追求圆转等宽匀整的风格，与大篆相比，字形趋于整齐。清代钱泳的《书学·小篆》曰：“学者书，当以秦相李斯为正宗，若小篆有《泰山二十九字》《琅琊台》《会稽》十二行而已”。小篆是汉字的一种，只适合于隆重的场合，如记功刻石、西雍建宗立庙，并派贾长卫驻守。所以甘肃出土的大量青铜器上的铭文不少就有秦篆的书法风格：体式排整，行笔六合一统天下，但秦建国后并未忘其地西垂，在西垂建立宗庙，与诸夏共主。甘肃是秦的发祥地，秦在陇东南通过漫长的岁月，才走出陇山，进入中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而秦篆，完全是上承下启，视觉上端庄、笔画均呈划一的状态，运笔的力度和章法的布局纵横有致，给人以纯净的美感。由此，加以对照，就可以看出正邦的篆书创作，完全是上承下启，缘源而行，虽有创新而非妄自异化，很好地传承了篆书章法，延展了篆书的辉煌。

四

唐代孙过庭在《书谱》中曾说：“篆尚婉而通。”这五个字可以说是篆书运笔圆实劲健、潇洒流畅，灵动而不板。“婉”和“通”，揭示了篆书运笔和对笔画质量的要求。从正邦篆书收录的作品中，以中锋为主，笔力遒劲，气韵生动。如《沁园春·雪》《送瘟神》《周世钊词》和《七绝·屈原》等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篆书运笔讲究藏锋画中，中含内敛，流丽畅达，笔力遒劲，气韵生动，浩然首尾相通。正邦篆书中收的许多立轴都有上佳表现。清人朱和羹认为：“笔不虚，则欠圆脱，神在能离。离合之间，神妙出焉。”正邦运笔较重迟涩，且墨浓，运笔虚则笔虚，轻而意足，墨干则枯，润燥相生，笔笔节奏鲜明，韵律生动，行笔遒劲，圆转涩进，涩而通畅，形显线条浑厚、流畅、古拙、虚灵，表现了劲健的力度，形成毛、涩、松、轻的艺术效果。如《临江仙·给丁玲同志》《七律·答友人》《念奴娇·昆仑》《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七律·贾谊》《临江仙·给丁玲同志》《忆秦娥·娄山关》《蝶恋花·答李淑一》《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等都有精到的表现。唐代李阳冰是位篆字大家，字如冰清玉洁，练就了很深的功力，字形的法度比例与垂脚长度比例，都做到适度协调，相互照应；一字之内，字之大小，舒展跌宕而又彼此顾盼，疏密得体，对字形的笔意都有刻意追求，流注、雅正。字形的度数多了，真让人爱不释手。

正邦的篆书艺术和其他书体的创作一样，不期细微，不废凡流，多次在国内国际相当级别的书画大展中展出，并在南亚、西欧及港澳台地区巡展，获得域外人士的赞誉。

从某种意义而言，有一类作品，往往是作者“心灵的自传”。我认为正邦的书法是这样：我一向读书，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作者写了什么，而更感兴趣的是要读出作品中作者的情怀，体味弦外之音，理解作者的精神与情怀，风神与风采，气息和气质。这就是我对《中国近现代名家书法集》每幅作品的每个字，处处活跃地表现正邦的“自我”。很显然，这个“自我”，绝不是替身，这是几十年心血凝成的结晶，也绝不会是“假唱”，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心声。于是我读出了它背后的那位勤恳认真、坚韧而执着的正邦，读出了那位沉稳宽厚、慎言而诚谨的正邦，读出了那位朴实至善、胸中仍然熊熊燃烧着中国文化火焰的正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