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帅
33年的岁月里,和政秧歌如同正月里不会缺席的暖阳,照过我懵懂的童年,也映着如今而立之年的我的身影,更暖了我渐渐长大的孩子好奇的眼眸。
记不清看过多少场锣鼓喧天的汇演,只记得那些刻在乡俗里的规矩,像老辈人传承的密码,藏着故乡最鲜活的记忆——城关秧歌的“闹十三”是全城狂欢,新庄乡的南乡秧歌却从不上城,只在田间地头守着一方烟火,这泾渭分明的习俗,早早就印在了我跟着父亲看秧歌的童年里,如今又悄悄种进了我孩子的心里。
小时候跟着父亲看秧歌,最常去的是和政县城关镇张家庄行政村的场子。
父亲总说,张家庄村秧歌中的太平鼓队是秧歌的一绝,那震天的鼓声才是城关秧歌的魂。
也正是那时,我听父亲讲起那些乡俗里的门道——新庄乡的南乡秧歌队,向来只在乡界边打转,从不上县城凑热闹。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祖辈们守着这份约定,不愿打破南乡秧歌独有的清净与本分,便有了“南乡秧歌不上城”的说法。那时的我听不懂什么乡俗传承的深意,只眼巴巴盼着太平鼓敲响;如今带着我的孩子返乡,他竟也像当年的我一样,盯着鼓手们翻飞的红绸目不转睛,一问才知,这热闹里的劲道与欢喜,原是融在血脉里的偏爱。
张家庄村秧歌里的太平鼓队一登场,周遭的喧闹便都成了陪衬。鼓手们清一色裹着白羊肚手巾,身着青布对襟袄,腰间系着红绸带,鼓声未起,精气神先立住了。鼓身足有筛子大,红漆描金绘着“五谷丰登”,鼓槌落下的瞬间,“咚——咚——咚”的声响从鼓面炸开,沉闷雄浑地震得脚下黄土发颤。起势时鼓声徐缓如春雷隐现,舞到酣处,鼓手们翻身跳跃,鼓槌翻飞如流星,红绸甩出火红弧线,鼓声急促如千军奔腾。围观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老人们扶着拐杖踮脚,半大的小子们追着队伍跑,喝彩声混着鼓声烘得正月滚烫。父亲当年牵着我的手往人堆里钻,粗糙的手掌攥着一整个正月的欢喜;如今我牵着孩子的小手,看他踮着脚尖瞪大眼睛,一动不动能看足一个小时,嘴角挂着与我儿时如出一辙的笑意。
后来年岁渐长,我带着孩子在新庄乡的田间地头,见到了南乡秧歌的独特模样。没有城关镇的盛大排场,只有黄土坡的开阔辽远,和庄稼人骨子里的质朴热烈。后生们的头巾是自家织的粗布,霸王鞭的红绸褪了色,鼓手棉袄上沾着泥土,却伴着唢呐调子,踩着田埂残雪起舞。鼓声没有太平鼓的雄浑,却带着泥土的温润,一声一声呼唤着麦苗抽芽。
杂角里的妖婆是村里后生扮的,抹着红胭脂扭着腰,打趣王大爷“婆子做的炸果藏哪了”,逗得乡亲们大笑。孩子追着扮妖婆的后生跑,笑声与鼓点缠在一起,我忽然懂得,这便是祖辈的传承——不用刻意说教,只需一场秧歌,一份热闹,便把乡情与乡俗,从父亲的童年传到我的童年,再传到我的孩子的眼眸里。
和政秧歌早已不是简单的热闹,而是沉淀数百年的民俗瑰宝。始于明代的秧歌,藏着汉族移民的旱船、山西商贾的跑驴,更融着羌藏文化的余韵。城关镇的秧歌讲究排场,“闹十三”的鼓声传十里;新庄乡的秧歌守着本分,在田间地头扎根。年少时看的是新奇,如今看的是温情,看孩子追着鼓点笑,便知这份传承从未断裂。
如今无论身在何处,每逢正月,总会想起故乡的秧歌。想起张家庄村秧歌队中红绸翻飞间的黄土尘沙,想起新庄乡秧歌里田埂上的温润鼓点,想起父亲指间的烟圈与柏香,更想起孩子盯着秧歌时专注的模样。
那鼓点,是故乡的心跳,是刻在年轮里的印记,更是祖孙三代一脉相承的牵挂。
无论走多远,只要听见那熟悉的声响,便知道,家的方向,就在鼓声传来的地方,而这份藏在鼓点里的传承,也会伴着岁月,一直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