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世佩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自2023年夏天手持毕业证,懵懂地接过讲解员的工作至今,竟已经两年多了。我的“工位”,不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而在这一片依山傍水的幽谷之中。身后,是沉睡了一千六百多年的炳灵寺石窟;面前,是日夜奔流不息的黄河。
我总会停下脚步,凝望这片依偎在黄河臂弯里的崖壁。炳灵寺,古称“唐述窟”。自西秦乞伏炽磐建弘元年(公元420年)的墨书题记揭开序幕,历经北朝、隋、唐、西夏直至明清,斧凿声在这片丹霞赤壁上断续回响了千年。二百一十六座窟龛、八百余身造像、千余平方米壁画,如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史书,层叠着不同朝代的呼吸与祈愿。169窟内西秦的壁画彩绘还带着西域的遗风,盛唐的菩萨低眉含笑,衣袂如流云飞动,而北魏的佛与弟子,则在清瘦的面容里透出彼岸的宁静。这是一场没有终章的雕刻,黄河水见证了一切,却从不言说。
我成了一个与时间并肩而立的人,我的日子便在这条山道上往复。
晨光熹微时,我从外部的世界走来,脚步踏在去往山门的这条路上,沙沙声是唯一的回响。黄昏日暮,我又循着原路回去,将一整窟的幽寂与故事,重新还给沉默的群山。这条路,我走了两年,闭着眼睛也能感到哪一块山石突兀,哪一弯路径尤其陡峭。路旁的野草,春来发芽,秋至枯黄,它们不管人世的变迁,只管遵循着泥土深处最朴素的律令。走得久了,竟觉得脚下这条蜿蜒的路,不像是在山里,倒像是在时间的肌理上,硬生生走出的一道新鲜的褶皱。我从这褶皱里进去,便是千年的过往;从这褶皱里出来,又回到车马喧嚣的今朝。
我常想那些遥远的、无名的匠人,他们是一群怎样的人呢?在斧凿的叮当声里,他们可曾想过千年之后?他们的一生,或许就像这黄河岸边的沙粒,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终于沉寂在这无名的洞窟之中。然而,他们又是不甘的,将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从血肉之躯里剥离出来,转化成了石壁上永不闭合的眼睛,唇边永不消退的微笑。他们将飘忽不定的信仰与梦想,变成了坚硬的、可触摸的永恒。
这或许是一种对抗时间最悲壮,也最优雅的方式了。他们以自身的“逝”,成就了艺术的“存”。于是,每一次讲解,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宽阔得令人晕眩的时光河流。我说出的每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不进那深邃的河底;而他们的沉默,却仿佛雷鸣,一阵阵撞击着我的耳膜与心房。
夏天是喧闹的,河谷里水声潺潺,草木疯长,蝉鸣不止。我的生活也仿佛被这旺盛的生命力填满了。我不再是最初那个生涩的、需要靠书本才能建立联系的青年。我的脚步踏遍了这里的每一级台阶,我的手指抚摸过通往169窟栈道上每一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栏杆。我熟悉这里雨后泥土的气息,熟悉黄昏时归巢的鸟儿划过头顶的叫声。我不再仅仅是用嘴巴在讲解,而是用我的整个身体,用我在这里呼吸过的每一口空气,用我感受过的的晨昏与四季,向来者诉说。
如今,又到一个秋天了。我站在走廊窗前,看着那几棵老樱桃树的叶子,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地落下来。时光是什么?对于这石窟,它是千百年的风霜雨雪,是壁上色彩由浓转淡的痕迹。对于我,它不再是日历上被撕去的页码,而是这山谷里周而复始的呼吸,是栈道上日升月落的光影,是迎来与送往的一张张鲜活面孔。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青年,我没有凿刻崖壁的双手,也没有能勘破哲思的头脑。但我在这里,用我的声音,我的脚步,我的日日夜夜,参与了一场横跨千年的对话。
这工作做久了,人便也渐渐地静下来。热闹是游客们的,他们带着惊叹与好奇到来,将这洞窟当作一个宏伟的布景,拍下照片,便心满意足地离去。而后,留给我的是更为深沉的静。起初,这种静是压人的,尤其在冬日,当最后一位游客的身影消失在窟口,窟外的天光也迅速地收敛,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只有应急灯微弱地亮着,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那时,我感到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古老所吞噬。
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学会了与这静默相处。我不再觉得它是空虚,反倒觉出它的充盈。这静里,有匠人专注的呼吸,有人们虔诚的祝祷,有岁月流淌过的痕迹。它像一种醇厚的包浆,将我也温柔地包裹其中。这时的我,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手足无措的大学毕业生,而像一棵渐渐在此处扎下根须的树,虽然算不得参天,却也风雨难动了。
我的孤独,终于等来了两位无需言语的知音。而这便是蛋蛋和小灰灰的时光了。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儿来的,谁也说不清。蛋蛋是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浑身滚圆,名副其实,性情是顶温驯而憨直的,总爱用它那双湿漉漉的、略带委屈的眼睛望着你。小灰灰则如其名,一身灰毛,身形矫健,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警与狡黠。它们是我在这片静穆天地里,最鲜活、最温暖的生命坐标。
我最期盼的是下班之后,当拖着略有些疲惫的步子从窟里走出,它们俩总会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倏地钻出来,摇着尾巴,亲昵地蹭我的裤脚。这一刻,只有最质朴的陪伴。我带着它们,慢慢踱步。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望去,石窟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而对岸的鲁坪村庄,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当夕阳的金辉为万笏朝天下的碧波镶上最后一道金边,游人便如潮水般退去。在窟龛与崖壁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哨响,像是哼唱的安眠曲。这时的我,才从“讲解员”的角色里脱壳而出,变回一个24岁的、偶尔也会感到孤单的青年。
夜色终于完全合拢了。眼前的黄河成了一道幽暗的微光,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到它那永恒的、沉雄的脉动。洞窟的暗影与山崖融为一体,比白日里更显得巍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