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辉
黄河从西边来,到了甘肃地面,那性子似乎被这焦黄的土梁子磨去几分暴烈。可这只是表面——就像个硬汉子偶尔叹了口气,叹完气,骨子里的倔强一丝没少。水在这儿,不是风景,是命。塬上的人看水,眼神跟别处不同:那不是欣赏,是打量、是掂量、是沉默的对话。刘家峡,便是这对话里最深沉的一段。
一、初见:碧玉与雷霆
我头一遭到刘家峡,是个秋日的午后。天高得很,蓝得发脆,仿佛一碰就要叮当作响。车在黄土高原上盘旋,满眼是干渴的褶皱——山是剥了皮的,地是裂了唇的,连风都带着沙沙的焦躁。忽然一个转弯,世界变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水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那水的颜色,我说不上来——不是翡翠的轻浮,不是深潭的阴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透着光的靛青,像极了老玉器经年摩挲后温润的包浆。水面平得像玻璃,倒映着赭红色的山崖,崖壁刀削斧劈似的,寸草不生,粗粝得坦荡。有几只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滑过,翅尖儿轻轻一点,涟漪便一圈圈漾开,慢悠悠的,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走得格外从容。
“好静的水!”我不禁叹道。
陪我来的本地朋友老陈笑了,黝黑的脸上皱纹堆起:“静?您往坝上走走。”
我们顺着盘山道往上,越近坝顶,风声越大。那不是寻常的风,是带着水汽的、沉甸甸的风,从峡谷深处翻卷上来,呼呼地响。登上坝顶,往下一望——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坝体是混凝土浇铸的巨人,灰白色的斜坡直插百余米下的谷底。就在那巨人的脚边,几股雪白的洪流正从泄洪孔喷涌而出,不是流,是砸,是吼。那声音起初闷闷的,像地底深处滚动的雷,近了才听出是千万匹野马挣脱缰绳的嘶鸣。水龙撞在下面的岩石上,粉身碎骨,化作漫天水雾,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映出一道淡淡的虹。雾气升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黄河特有的腥甜气息。
“这才是它的真脾气,平常温顺得像只猫,可骨子里还是黄河。”老陈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我扶着栏杆,指尖能感到混凝土传来的、细微的震颤。这震颤来自水轮机组的转动,来自水流永不停歇的冲击。忽然就明白了甘肃人那种复杂的眼神:他们爱这水,也怕这水;靠这水活着,也时刻提防着它翻脸。这是敬畏,是实实在在的、刻在生命经验里的谨慎——就像老农熟悉自家耕牛的性子,既能驱使它犁地,也晓得什么时候不能碰它的犄角。
二、寻根:父辈的江河
晚饭在老陈家吃。简朴的职工宿舍,水泥地刷得发亮,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一张褪色的奖状。老陈的父亲陈老爷子今年86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亮。听说我是来写刘家峡的,老爷子颤巍巍地从里屋捧出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用油纸包着的旧照片、几本笔记和一枚生锈的搪瓷缸子。照片上,一群年轻人站在荒凉的河谷里,背景是搭着脚手架的山崖。他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脸被风吹得皴裂,可眼睛都亮晶晶的,望着镜头笑。那是1958年的冬天。
“这是‘共和国的长子’啊!”老爷子抚摸着照片,手指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轻轻摩挲,“那会儿,洋人说这儿地质太复杂,干不了。苏联专家撤走了,图纸都带走了。怎么办?自己干!”
他翻开一本笔记,纸页已经脆黄,上面是用铅笔工整绘制的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我那时是测量员,一天要在悬崖上爬几十趟。绳子系在腰里,下面是百丈深的河谷,黄河在底下吼。怕不怕?也怕。可想想后头——想想塬上那些等水浇地的乡亲,想想夜里还点煤油灯的村庄,就不怕了。”
老爷子说起合龙的那天。那是1969年的深秋,几千人站在两岸,鸦雀无声。最后一车石料推下去,奔腾的黄河第一次被拦腰截断。水怒吼着,冲撞着,试图夺路而逃。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终于,水势渐缓,驯服地转进了导流洞。
“有人哭了。”老爷子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都哭了。哭什么?说不清。也许是累,也许是怕,也许是看见黄河终于听了人的话。”
他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劳动光荣”的红字已经斑驳。“这缸子跟了我四十年。施工时,用它喝过浑黄河水;发电那天,用它接过第一杯电站烧开的水——甜,真甜。”
我接过缸子,沉甸甸的。它盛过的不只是水,是一段历史,是一群人把命拴在腰带上、与自然较劲又和解的岁月。那时的敬畏,是“人定胜天”的豪情里,藏着对天地之力的清醒认识——正因为知道水有多可怕,才要建一座最结实的坝。
三、命脉:流淌的生机
第二天,老陈带我去了灌区。车离开峡谷,重新爬上黄土高原。景象截然不同了:干裂的沟壑旁,一条水泥渠汩汩地流着清亮的水。渠水所到之处,就像变魔术——玉米挺着饱满的穗子,苹果树挂满青果,一片片蔬菜地绿得晃眼。
在渠边遇见个老农,姓马,水从他脚边流过,不急不缓。“这水金贵啊!我小时候,吃水要到十里外的沟里挑,一天两个来回,啥也别干了。地里种的是‘望天田’,下雨就有收成,不下雨就饿肚子。”马老汉说。
他指了指远处一片绿油油的田:“现在你看,水稻都能种了。这水从刘家峡来,干干净净,甜丝丝的。不只是浇地,人喝的也是它。”老汉站起来,掬起一捧渠水,看了半晌,又慢慢洒回渠里。“我们这儿的人,不浪费水。洗菜的水喂鸡,洗脸的水洒院。不是穷,是知道这水怎么来的——那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这话让我想起昨夜老爷子铁盒里的照片。刘家峡的水,早已不是简单的地理存在。它流过发电机,变成千里之外的灯光;它流过干渠,变成碗里的米饭;它流过水管,变成孩子的笑脸。这是一条被重新安排的江河,它的每一滴水,都承载着人的意志、人的盼望。
但老陈告诉我,这安排不是随心所欲的。他说:“调度室的人最清楚,水库像个大水盆,要发电,要防洪,要灌溉,要保证下游不断流。哪头都不能亏。春天要给农田放水,夏天要留着防洪库容,冬天要防凌汛——宁夏那边,冰凌堵了河才叫可怕。这都是在钢丝上走路。”
我们去了调度中心。大屏幕上,曲线蜿蜒,数字跳动。工作人员盯着屏幕,不时记录。平静的背后,是精密的计算,是对水性子最深刻的揣摩——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该放?拦多少?放多少?这是对科学的敬畏,是用数据与自然对话的智慧。
四、伤痕与新生:生态的课堂
下午,我们乘船深入库区。船是小小的机动船,柴油机突突地响,划开碧玉般的水面。越往里走,山势愈奇,水面愈阔。令人惊讶的是,两岸那些原本赤裸的峭壁上,竟爬上了一片片绿意。那不是参天大树,多是些低矮的灌木、顽强的草丛,像给赭红的山岩披了件疏疏朗朗的蓑衣。
“这是这些年才有的。”开船的师傅姓张,也是水电子弟,“早些年,修路、建坝,山皮剥得厉害。一下雨,泥石流就往库里灌。后来明白了,光建坝不行,还得养山。”
他告诉我,库区成立了专门的护林队,每年春秋两季植树。“种的都不是娇贵树种,柠条、沙棘、红柳——耐旱,根扎得深,能抓土。”张师傅指着一处明显的滑坡痕迹,那里已经被网格状的护坡固定,缝隙里钻出茸茸的草芽。“你看,这就稳住了。山稳了,水才清。”
船行至一处僻静的湾汊,张师傅关了发动机。世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深处幽幽的、墨绿的光。忽然,远处水面哗啦一声,一道银弧跃起,又落下。
“是鱼!”我轻呼。
“不光有鱼!”张师傅笑了,“这几年,鸟也多起来了。白鹭、灰鹤,还有斑头雁——这可都是挑剔的主儿,水不好,它们不来。”
正说着,一群水鸟从对岸的灌木丛中惊起,扑棱棱飞过水面,消失在另一处山崖后。它们的到来,无声地宣告着这片水域的健康。生态的恢复,从来不是一纸规划就能实现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呵护婴儿一样精心的照料。刘家峡人懂得了:大坝锁住了水,但真正的智慧,是让这水活起来,让整个流域活起来。
“以前觉得,人定胜天,”张师傅望着无边的碧水,慢慢说,“现在懂了,人得顺天。顺天不是认命,是摸清老天的脾气,顺着它的劲儿,把事办好。这水库,就是顺着黄河的脾气建的;现在养山护水,也是顺着山水的性子来的。”
这话朴素,却道出了最深的道理。敬畏不是跪拜,是理解;保护不是放任,是引导。刘家峡的故事,正是一部从“征服”到“对话”的变迁史。
五、静默的看客:旅游的模样
第三天,我在坝区遇见了几拨游客。他们和别处景点的游人不同,不喧哗,不匆忙,大多静静地站着,看水,看山,看坝。
一对老夫妇,来自江南,头发都白了。老先生举着相机,却不怎么按快门。我上前搭话,他说:“拍不出,这景象太大,太沉。我们那儿的水,是曲子,是诗;这儿的水,是史诗,是哲学。”
他老伴点头,轻声说:“看着这水,想起很多。想起我们年轻时候,国家难,人也难。可难归难,事情是一件件做成了……这水底下,沉着一段光阴呢!”
还有几个美院的学生在写生。画板上,灰白的巨坝与碧绿的水面形成奇异的对比,赭红的山崖像燃烧的火焰。“我们在画‘力’,不是蛮力,是驯服的力,是懂得收敛的力。你看这坝,这么高大,却显得很安静——因为它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说。
最触动我的是一个本地导游带的团。导游是位中年女性,声音不高,讲得细腻:“各位看,这就是当年浇筑大坝时用的水泥标号……那边山上的树,是第三护林队1998年种下的,现在都这么高了……请大家注意,我们脚下的每一滴水,都要流到宁夏、内蒙古去浇地,所以咱们手里的矿泉水瓶,请一定带走。”她没有讲神话传说,没有夸张渲染,只是平静地讲述着事实——工程的艰辛,维护的不易,责任的重大。游客们听得认真,连最闹腾的孩子也安静了。离开时,我看到他们自觉地把垃圾带到了指定地点。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旅游,来这里的人,似乎不只是为了“看景”,更是为了“见证”,见证一段人与江河共同写就的历史,见证一种在干旱土地上的生存智慧。
六、夜话:弦与笛
最后一夜,我又去老陈家。陈老爷子精神挺好,拉着我说起往事。说着说着,忽然问:“你知道咱们中国人,为什么讲‘上善若水’?”
我摇头。
“水啊,是最柔的,也是最刚的;是最顺的,也是最倔的。”陈老爷子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刘家峡只有几点灯火,隐约能听见永恒的水声,“你看它,装在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流到河里就是河道的形状,好像没什么主意。可你拦拦试试?它能滴穿石头,能冲垮大山。这性子,像极了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建刘家峡,不是要治服黄河,是要懂得黄河。懂得它什么时候该奔放,什么时候该收敛。大坝就像个琴师,黄河是弦——琴师不能绷断弦,也不能让弦松了没声。得顺着弦的性子,弹出好曲子。”
这话让我想起资料里的那些数字:57亿立方米的库容,122.5万千瓦的装机容量,1600万亩的灌溉面积……一串串数字背后,是活的平衡,是动态的和谐。发电与防洪的平衡,供水与生态的平衡,当下与未来的平衡。
陈老爷子喝了口茶又说:“现在更好了,不光想着用电、用水,还想着让山绿、让水清、让鸟来,这是长远的打算。我常跟年轻人说,咱们这辈人建了大坝,是让水听人的话;你们这辈人养护生态,是让水活得更好。水活得更好,人才能活得更好。”
夜深告退时,陈老爷子执意送我出门。站在小院里,星空低垂,银河淡淡地横过天际。峡谷里的水声隐隐传来,不再是白日的轰鸣,而是沉稳的、有节奏的脉动,像大地的心跳。
“你听,这水在说话呢。它说,我在这儿好好的,你们也得好好的。”老爷子轻声说。
七、清晨:生生不息
离开那日,我起了个大早,独自爬上水库东侧的山梁。晨雾如乳白色的牛奶,在峡谷间缓缓流淌,远处的坝体只剩模糊的轮廓。对岸山崖上的那些绿意,在雾中愈发显得清新。
太阳还没露脸,东边的天空已经染上淡淡的金边。忽然,水库深处传来鸟鸣,一声、两声、继而连成一片。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露水的湿润,在群山间回荡。雾开始流动,一丝丝、一缕缕,慢慢消散。
第一缕阳光终于射穿晨雾,打在如镜的水面上。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金色的碎钻同时跃起,整个库区活了。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在山梁上,看着这景象。想起这几日的见闻:想起陈老爷子铁盒里的老照片,想起马老汉掬起的那捧渠水,想起调度室里跳动的曲线,想起护林人种下的那些不起眼的树苗,想起游客们安静的眼神……
刘家峡的水,早已不是单纯的H_2O。它是历史,是记忆,是汗水与智慧的结晶;它是光,是热,是千里之外工厂里机器的转动;它是粮食,是蔬菜,是农人脸上舒展的皱纹;它是绿意,是鸟鸣,是慢慢愈合的生态伤痕;它还是一面镜子,照出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从对抗到对话,从索取到共生。
下山时,遇见早起的张师傅,他正在岸边检查船只。见我来了,笑道:“今天水色最好,通透。”
我也笑着说:“是啊,看得见底。”
“看得见底好,水干净,心就踏实。”话语简单,却藏着最深的道理。对水的敬畏,最终是对生命的敬畏;对水的守护,最终是对家园的守护。刘家峡这一汪碧水,就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黄土高原的胸膛上。它沉默着,却诉说着千言万语;它静止着,却孕育着生生不息。
我坐上离开的车,最后一次回望。晨光中的刘家峡,坝体巍峨,水波粼粼,群山环抱。那碧绿的水,将继续它的旅程——流过发电机组,流过千里干渠,流过农田工厂,最终汇入黄河,奔流入海。车转过山弯,那片碧绿消失在视线里。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一直会在那儿——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对水的懂得、珍惜与敬畏,也会一直在那儿,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