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翠兰
常年以干旱著称的东乡,今年秋季雨水竟格外缠绵,天无三日晴。老家上房里热气腾腾,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土腥的温暖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湿润,巷道的水泥路也是湿漉漉的。穆家岭山腰间,浓雾像扯不开的白纱,羊群如棉花团子般蠕动在山坡上。牧羊人在绿色变黄的山坡上粗犷的吆喝声混着清脆的鞭响,在雾里飘得更远。山脚下安临公路上车辆穿梭,扬起细碎的水雾,路边的玉米地里,乡亲们正弓着腰掰玉米,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装满背斗,又倒进三马子车厢里,摇摇晃晃驶入村庄。
朝阳弟踩着木凳,在院子的梨树枝丫上,高挂起了刚宰的羊,羊肉上还冒着热气。他提议:“咱们过阴天吃羊肉。”弟妹从厨房里探出头嚷嚷着:“我做完糖油糕,打一锅搅团,姐妹们坐在大炕上吃团圆搅团。”弟妹转身拎着篮子往地里去,挖回来带泥的洋芋,水灵灵的小葱秧,又摘了几个挂着露珠的青红椒。
她把牛肉切得细碎,炒洋芋丝做酸菜洋芋丝的搅团臊子,灶台上的铁锅嗞嗞作响,葱花香飘出了厨房。侄女蹲在灶边剥蒜,白胖胖的蒜捣成蒜泥,滚烫的菜籽油“呲啦啦”浇上去,蒜泥混合辣子的香气瞬间炸开,与锅里开锅羊肉的醇香缠在一起,钻进了鼻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勾得人直咽口水、食欲顿开。
长方形的炕桌,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居中摆放,油光发亮。每人面前一碗搅团,青花瓷碗里,黄嫩的搅团卧在酸菜洋芋丝臊子中,像奶池里滚出的玉团,中间窝池里盛着奶白的汤汁,一碟芹菜杏仁拌的咸菜,脆嫩爽口,一碗油泼辣子,红亮诱人。拿起檀木筷子,夹一小块搅团,裹上臊子与咸菜、蒜泥辣子,顺着碗沿轻轻一滑,便溜进了口腔。微酸的口感,豆面的醇香,蒜辣的冲劲,在舌尖层层化开,又顺着喉咙一起滑向了胃里,暖烘烘,熨帖得让人由内而外地舒服。
说起搅团,我总想起一段哭笑不得的往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大约20世纪50年代末,东乡人的日子过得紧巴,白面是稀罕物,平日里难得一见,只有贵客登门时,奶奶才舍得从坛子里取出一碗,做手擀长面给客人吃,那是待客的最高礼遇。煮过长面的汤里打搅团,才能让客人和家人吃饱肚子。
有一天,村党支部书记领着县上的干部来我们家,奶奶拿出坛子里的白面给客人做了细溜溜的手擀长面,然后在面汤里打搅团。
打搅团有一定的程序,也是一种技术活。土筑的灶台有点高,奶奶踮起脚一手攥着二尺来长的木叉,另一手在开水锅里一把一把地撒面,面团越来越糊硬时胳膊都会酸痛,掌握好软硬度,双手使劲转动,搅团爽滑筋斗的关键步骤是,不停地搅动,分次加水,胳膊手轮流使劲,让面和水充分融合。
那时候我在灶膛边添加柴火,火光映着奶奶的脸颊,蒸汽让奶奶额头冒汗,眼看着锅里的搅团越来越顺滑,每浇一次开水,在滚烫冒泡的锅底几乎悬浮转圈。奶奶换了个姿势一使劲,那一锅温热的搅团,突然顺着木叉“嗖”地一下飞了出去!随着奶奶惊呼一声,“啪”地落在灶房的土地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奶黄色牡丹,冒着滚滚热气,摊在地中央。
我和奶奶慌了神、乱了方寸,围着冒热气的搅团手足无措,无助地转圈,伸手去捧烫手,拿铲子去铲沾上土没法吃。奶奶的眼圈都急红了,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咋办呢?羞死人了!”急得直跺脚。
此时,惊动了炕上的客人。村支书跑进厨房一看地上的搅团,又看一眼满脸焦灼的奶奶,哈哈大笑地说:“哎呀,奶奶的搅团吃不成了,开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客人走后,我和奶奶捡拾起一小部分,其余留给羊作美餐。过后想起来,自责之外,还是想笑。总是忘不了那个从锅里飞出去的搅团留下的乡愁。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珍惜,厨艺一向精湛的奶奶自责了无数次,而那一次吃搅团的情景成了我思乡的寄托。



